沈既白眼底的冰霜似乎因为她这句话,融化了那么一丝丝。
“好。”
一个字,言简意赅,听不出情绪。但苏晚知道,这代表着合约达成。
周六,夜幕像一张巨大的丝绒,包裹住这座欲望之都。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准时停在了花店巷口,低调的奢华感与周围的老旧建筑格格不入。
司机毕恭毕敬地等在车边,却迟迟没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与此同时,苏晚正从一场盛大晚宴的后厨通道,挤了进去。
她身上套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志愿者白衬衫和黑马甲,胸口别着个“后勤组”的塑料牌,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脸上那点为了伪装憔悴而化的淡妆也洗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一杯白开水,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着。
上级陈锋的语音还在脑子里回荡:“今晚的晚宴安保是境外顶级团队,所有宾客名单都经过三轮筛查,你拿不到邀请函。从正面进去,风险太高。”
所以她另辟蹊径,用一个伪造的大学生身份,应聘了这场慈善晚宴的临时志愿者。
理由?完美。
“我需要近距离、低风险地观察目标在真实社交环境下的行为模式,以及他与核心圈层的互动方式。”
这是她作为卧底“晚星”的专业汇报。
当然,她没说出口的真实想法是:开什么玩笑,坐他的车去?
那不叫拓展业务,那叫自投罗网,她又不是真来谈恋爱的。
她端着一个盛满香槟的托盘,脚下踩着无声的地毯,从衣香鬓影的缝隙中穿梭。
水晶吊灯的光芒被切割成亿万个光点,洒在每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酒精和野心混合的味道。
她的目光像最精准的雷达,迅速扫过全场,然后稳稳地锁定在了宴会厅中央。
沈既白就在那里。
他没穿传闻中那身万年不变的黑色西装,而是换了一套深灰色暗纹礼服,剪裁考究,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古剑,锋芒内敛,却依旧带着割裂空气的寒意。
他身边围着几个人,有男有女,个个衣着光鲜,脸上挂着热络的笑,但他只是偶尔颔首,连嘴角都懒得抬一下,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隔着十米都能把人冻伤。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气势汹汹地挤开人群,冲到沈既白面前。
是个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油光满面,身上的西装看起来价格不菲,却被他穿出了一股子暴发户的土腥味儿。
“沈既白!”男人压低了声音,但那声线里的颤抖和愤怒,像一根紧绷的弦,“你他妈的是不是人!说好的资金,你临门一脚给我撤了!我公司上下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呢!”
苏晚的脚步一顿,假装给旁边空了的餐桌补充酒水,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
她从宾客资料里见过这个男人,赵天成,一家科技小公司的老板,最近资金链好像出了问题。
周围的人瞬间噤声,看好戏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打了过来。
然而,风暴中心的沈既白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没看那个气得快要原地爆炸的赵天成,只是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划出漂亮的弧线。
“赵总,”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苏晚耳朵里,“你的商业计划书,我看过了。AI养猪,概念不错。”
赵天成的脸色稍缓,似乎以为事情还有转机。
“但是,”沈既白话锋一转,抬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第一次正对上赵天成,“你上周去澳门,一晚上输掉三千万。这笔钱,是你拿公司资产做的抵押吧?”
赵天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再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
“那份计划书,与其说是AI养猪,不如说是你想养的‘猪’,是我。”沈既白的声音极轻,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能将人骨头都冻裂的寒气,“你觉得,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吗?”
豆大的冷汗从赵天成的额角滚落,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碾碎。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那眼神里混杂着恐惧、绝望和彻头彻尾的溃败,最后,像一只丧家之犬,逃也似的冲出了宴会厅。
一场闹剧,无声无息地结束。
沈既白又恢复了那副雕塑般的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晚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知道沈既白冷酷,但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他的武器,从来不只是资本。
那种精准洞悉人性弱点,并用最平静的语调,给出最致命一击的能力,比任何商业手段都更令人胆寒。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端着托盘继续移动,视线却再没离开过沈既白。
没多久,她看到沈既白和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低语了几句,便端着酒杯,一同步向了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外国人,她在专案组的重点监控名单上见过——安德森,一家背景复杂的境外基金经理。
正菜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托盘交给另一个志愿者,转身,从旁边的甜品区端起一碟精致的马卡龙,也跟了过去。
露台上的风有些凉,吹散了室内的喧嚣。
沈既白和安德森并肩站在栏杆旁,用英语低声交谈。
苏晚找了个绝佳的掩护——一丛比人还高的巨大散尾葵,她躲在浓密的叶片后,假装在整理花盆旁的装饰物。
指尖不动声色地碰了一下胸前那枚伪装成复古银杏叶的胸针。
录音设备无声激活。
“……离岸信托的架构已经搭好了,很干净。”安德森的声音带着点优雅的口音,听起来像在讨论天气。
“数据覆盖需要时间,确保‘夜鹰基金’那条线彻底从账面上消失。”沈既白的声音冷得像露台上的夜风。
离岸信托!数据覆盖!夜鹰基金!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中了苏晚的神经中枢。
这些都是专案组追查了几个月,却始终找不到实证的关键环节!
巨大的收获感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她强迫自己冷静,告诉自己再多听一点,也许还有更核心的信息。
就在她全神贯注,试图将身体再往阴影里缩一缩时,她的手肘不小心向后一碰。
“叮啷——”
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露台之上,突兀得像一声惊雷。
她碰倒了身后装饰架上一个空的香槟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安德森的谈话声戛然而止,那双锐利的蓝色眼眸瞬间转过来,像两把冰冷的刀,死死地钉向她藏身的这片绿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