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那根名为“三点整”的弦被拨响,嗡嗡作响,震得她四肢百骸都有些发麻。
这是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踩空台阶前一秒的失重。
但具体是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份不着边际的熟悉感压下去,抬头,迎上沈既白那双虚无的眼睛。
“我试试。”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用一种近乎安抚的语气,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说完,她没再多停留一秒,紧紧攥着那块冰凉的、宣告死亡的手表,转身离开了这间让她快要窒息的办公室。
回到花店时,月亮已经挂在了巷子口的老槐树梢上。
晚风带着点湿气,吹散了苏晚身上沾染的、属于顶层写字楼的冷气味儿,换上了她熟悉的、泥土与花草混合的芬芳。
这股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点。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工作台上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光线温柔地倾泻下来,照亮了桌上散落的花剪和缎带。
那只破损的机械表被她轻轻放在一块黑色丝绒布上,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文物。
在暖光下,表盘上那道从十二点贯穿到六点的裂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任何一个正常的钟表匠看到这玩意儿,大概都会摇着头说“埋了吧”。
苏晚当然不会去找钟表匠。
她拿出手机,从不同角度,用最高清的模式,将这只表的每个细节——磨损的表冠、泛黄的表盘、背后模糊的刻印,甚至是那道致命的裂痕——全都拍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她将照片打包,加密,发送给了警队技术科的接口人。
信息编辑得简洁明了:“查。型号,生产年份,市场定位,所有能查到的一切。”
发送成功。
她随手将手机丢到一旁,身体后仰,整个人陷进椅子里,盯着天花板上摇曳的干花束,一动不动。
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沈既白让她修表,这事儿本身就透着一股邪性。
他缺一只表吗?
他缺的是能修好任何表的人。
他要的根本不是“修复”,而是“奇迹”。
是一个精神病人对主治医师提出的、不可能被满足的偏执要求。
想治愈他?先治愈他的过去。
这逻辑,他妈的,太清晰了。
苏晚拿起另一部工作手机,拨通了上级陈锋的电话。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陈锋沉稳的声音:“说。”
“我需要沈既白十五岁到二十岁期间的所有资料,公开的,非公开的,边边角角的社会新闻,只要跟他沾边,我都要。”
“理由。”
“目标正在通过超出常理的任务,测试我的能力边界。”苏晚看着桌上那块表,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案情,“我需要了解任务背后的真实情感诉求,否则我下一步,就是死路。”
“……好。两天之内给你。”
电话挂断。
花店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嗡声。
接下来的两天,苏晚哪里也没去,就守在自己的花店里,像个最称职的老板。
她修剪花枝,更换清水,接待客人,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研究起了新品种的永生花。
仿佛那只宣告时间死亡的手表,从未出现过。
直到第二天傍晚,陈锋的加密邮件和技术科的分析报告,几乎同时抵达。
苏晚关了店门,再次坐到那盏熟悉的台灯下。
她先点开了技术科的报告。
那只表的品牌很小众,是一家瑞士独立制表工坊的作品,十五年前曾短暂地流行于一小撮金融新贵圈子。
不贵,但很有格调。
最大的特点是,机芯脆弱,极易因剧烈冲击而损坏。
报告的最后附了一句:“基本没有修复价值,收藏价值也为零。”
废话。
苏晚关掉报告,点开了陈锋发来的那个巨大的压缩包。
里面是无数扫描版的旧报纸、杂志内页、商业记录,甚至还有几段模糊的视频资料。
她像一个耐心的考古学家,在信息的故纸堆里一页一页地翻找。
从深夜到黎明,那盏台灯的光,就没灭过。
终于,当窗外的天光泛起鱼肚白时,她的鼠标,停在了一张十五年前的《金融时报》B27版的电子截图上。
版面角落里,一则毫不起眼的豆腐块新闻,标题是:《精密仪器新星陨落,‘恒升精密’今日申请破产》。
报道的配图,是一家公司的挂牌照片,公司名正是“恒升精密”。
而在那张旧报纸的日期下面,清清楚楚地印着:X年X月X日。
十五年前的今天。
苏晚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一条潜行到水底,终于探出头呼吸的鱼。
她站起身,一夜未眠让她有些眩晕,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亮。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有些苍白的女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标准模板式的、治愈系的微笑。
下午,沈氏集团顶层。
苏晚再次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沈既白正坐在那张黑曜石办公桌后,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但他没看,只是抬眼,目光冰冷地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仿佛在问:我的表呢?
苏晚径直走到他面前,将那只手表原封不动地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沈既白的眼神更冷了,像西伯利亚的寒流,能把人冻成冰渣。
苏晚没等他发问,直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那张她看了一整晚的旧报纸截图,推到他面前。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沈既白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这只表,”苏晚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宣读一份最终诊断报告,“无法修复。”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因为它记录的不是时间,是一个结果。我修不好它,也没有人能修好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三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沈既白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连指尖都绷紧了。
他没有去看那份报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晚,里面翻涌着震惊、暴怒、不可置信,以及……一丝被戳穿所有伪装后的狼狈。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晚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生死的钢丝上。
她赌对了。
这场豪赌,她赢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会直接叫保安把自己扔出去的时候,沈既白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极慢地收回了目光,拿起桌上那只被判了死刑的手表,放回了那个陈旧的木盒里,盖上盖子。
“咔哒”一声,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周六有一场慈善晚宴。”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我的公司是主办方之一,很多你的潜在客户都会去。”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她,眼神里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惯常的冰冷。
“作为花店老板,你难道不该去拓展一下业务吗?”
这生硬得能砸死人的邀请,让苏晚微微一愣。
随即,她明白了。
这是投降,也是奖赏。
“当然。”她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滴水不漏,甚至带着点财迷的雀跃,“那么,沈先生会派车来接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