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伴随着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弱,从四肢百骸涌来。
苏晚强撑着,没有立刻离开这片她亲手布下的“温柔陷阱”,而是像一个尽职的乙方,开始做收尾工作。
她将散落在地上的工具和包装材料一一归拢,动作轻缓,生怕弄出半点多余的声响,惊扰了这片被强行驯服的宁静。
角落里那张新换的、包裹着柔软羊毛毡的躺椅上,沈既白阖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没有药物,没有酒精,就在这间刚刚被“剥离”了攻击性的办公室一角,睡着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没有被遮挡的窗户斜斜地溜进来,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上,那层薄薄的绒毛被映成了金色,竟有了一丝罕见的、属于活人的柔软。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专案组的资料里,关于沈既白睡眠状况的描述,只有两个字:极差。
长期依赖大剂量助眠药物,且收效甚微。
而现在,他睡得像个婴儿。
这是她卧底成果的勋章,也是她亲手递出的,最甜美的毒药。
苏晚不敢多看。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
手指试了试杯壁的温度,觉得有些烫,便又兑了些凉的,直到整个杯子握在手里,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温热。
她将水杯轻轻放在沈既白手边的小几上,转身,踮着脚,像一只偷完腥的猫,溜出了这间办公室。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苏晚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的号码。
只有一个字。
“来。”
这命令式的口吻,除了沈既“老板”,不做第二人想。
他醒了。
苏晚的头皮一阵发麻。
被抓包了?
她刚才的离开有哪里露了马脚?
还是那杯水出了问题?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闪电般划过,又被一一否决。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僵硬的嘴角,重新挂上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转身按下了上行键。
再次推开办公室厚重的木门,里面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沈既白没有坐在办公桌后,也没有躺在那张让她心惊胆战的躺椅上。
他站在新装好的书架前,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像一棵扎根在悬崖上的孤松。
“沈先生,你找我?”苏晚的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被召唤的恭敬,又带着一点下班后被打扰的无辜。
沈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手里捧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木盒子。
那盒子是暗红色的,边缘的漆已经磨损,露出了木头原本的颜色,散发着一股陈旧时光的味道。
“咔哒”一声轻响,他打开了盒子。
苏晚的目光落了过去,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盒子里没有机密文件,没有金银珠宝,而是一堆……垃圾。
一堆被拆解、被损坏、被遗弃的旧手表。
有的表盘碎裂,像蛛网般布满裂痕;有的表带断开,孤零零地躺在一边;还有的,指针凝固在一个诡异的时刻,仿佛时间在那个瞬间被强行处决。
这些破铜烂铁,与这间价值上亿的顶层办公室格格不入,却被沈既白用一个如此郑重的盒子收藏着。
“我人生中,所有失控的时刻,都会弄坏一样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但苏晚却从那平静的语调下,听到了冰层断裂的巨响。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她敞开精神世界的裂缝。
那些深埋在冰冷理性之下的、无法计算的、名为“故障”的幽灵,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苏晚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一堆时间的尸体面前,都显得虚伪而苍白。
沈既白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应。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堆“尸体”里拨弄了一下,像是在挑选祭品。
最终,他拿起了一只。
那是一只款式很老的机械表,表盘已经泛黄,玻璃上有一道清晰的裂痕,从十二点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六点。
最致命的是,它的指针,死死地停在了三点整的位置。
他捏着那只表,走到苏晚面前,递给了她。
苏晚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手表入手冰凉,那份金属的寒意,仿佛能顺着指尖,一直钻进心脏里。
她抬起头,撞进沈既白的眼底。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嘲讽,也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几乎能将人溺毙的虚空。
“你既然能修复我的睡眠,”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那你帮我,修好它。”
苏晚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算什么?
一个荒谬的、蛮不讲理的、近乎孩子气的要求。
她是一个花店老板,一个“芳香疗法师”,不是钟表匠!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一个残忍的测试。
他在逼她,逼她撕下“无所不能”的治愈系伪装,看看她到底能为了他,“扮演”到何种地步。
苏晚握着那块冰冷的、停摆的手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比任务暴露更让她恐惧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任务,正在朝着一个她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向,彻底失控。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只停在三点的指针,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认知里。
她好像……在哪见过这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