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在那道目光下滋滋作响,快要被烫出洞来。
她面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带着点“你看我说对了吧”的小小得意,心里却已经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操,玩脱了。
表现得太聪明,过犹不及。
一个花店老板,怎么可能懂这么多?
刚刚那套关于咖啡因半衰期的说辞,已经踩在了人设崩塌的悬崖边上。
沈既白这个人,疑心病重得能盖座庙。
他现在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伪装成人形的、构造不明的危险生物。
必须把“天才”的印象拉回到“凑巧”的范畴。
然而,沈既白根本没给她找补的机会。
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评价,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收回了目光,那股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审视感也随之消失。
他修长的手指在黑曜石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死刑判决前最后的倒计时。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推了过来。
一张是带着沈氏集团logo的白色门禁卡,没有照片,也没有编号。
另一张,是黑色的、泛着哑光质感的信用卡副卡。
苏晚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新型羞辱方式?
拿钱砸人?
不对,沈既白不是这么low的人。
“我的办公室,需要一个休息区。”他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念一段枯燥的法律条文,“预算没有上限,要求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深黑的瞳孔里映出她小小的、故作镇定的影子。
“让我能在这里,”
彻底放松。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合同条款都更要命。
他这是要把她这只刚刚露出点利爪的猫,直接扔进他的核心领地,一个装满了高清摄像头和无形监控的玻璃笼子里,看她到底要怎么“作妖”。
信任?别搞笑了。
这他妈是赤裸裸的阳谋。
是把一把上了膛的枪塞到她手里,然后微笑着对她说:来,开一枪试试,我看你敢不敢。
苏晚的心脏擂鼓般狂跳
接,是踏入陷阱。
不接,是任务当场失败。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比花还灿烂的笑容,仿佛收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好呀!”她的声音清脆甜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包在我身上!”
她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拿起那张门禁卡和信用卡,甚至还俏皮地对着光晃了晃,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财迷。
“老板大气!这下我可以随便刷了?买个纯金的马桶也行?”
她用最浮夸的拜金演技,试图冲淡刚才那份不该有的“睿智”。
沈既白没理会她的插科打诨,只是冷淡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场蹩脚的独角戏。
苏晚也不尴尬,收起卡,目的明确地转身,开始打量这间办公室。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来“面试”的花店老板,而是接了活儿的设计师。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沈氏集团顶层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每天下午两点整,苏晚会准时出现在总裁办公室,然后走到窗边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搬个椅子坐下,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她什么也不干。
不带尺子,不带画笔,甚至连手机都很少看。
她就像一株被移植过来的植物,安静地待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时是闭着眼,感受着什么;有时是睁着眼,眼神没有焦点,像是在发呆。
沈既白就在不远处的办公桌后处理公务,无数的文件和跨洋视频会议在他面前流转,但他似乎分出了一小部分CPU,永远在后台运行着对她的监控程序。
他想看她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一天,他以为她在装神弄鬼。
第三天,他觉得她在故弄玄虚。
第五天,当他再一次抬头,看到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微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恬静得像一幅古典油画时,他敲击键盘的手指,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她到底在看什么?
苏晚当然不是在发呆。
她的感官前所未有地开放,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捕捉着这个空间里的一切信息。
下午两点零七分,阳光会从左边第三块玻璃的顶端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个锐角三角形,光线最烈。
下午三点十五分,中央空调的出风口会吹来一阵最强的冷气,带着轻微的电流噪音。
她甚至能分辨出窗外不同车辆驶过高架桥时,传来的轮胎摩擦声的细微差别。
那辆每天下午四点准时经过的洒水车,播放的音乐是《希望的田野上》,而不是《兰花草》。
她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绘制一幅关于这个空间的,动态的感官地图。
更重要的,是藏在这张地图背后的东西。
天花板上,十一点钟方向和两点钟方向,各有一个半球形烟雾感应器,但那型号,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多功能一体机,里面藏着针孔摄像头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墙角的网络面板后面,走的是这层楼的主光纤。
而她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恰好是两个摄像头监控范围交叉的边缘地带,也是整间办公室信号最微弱的死角。
一周后,她终于动了。
她没有像所有设计师那样,拿着一叠花里胡哨的效果图去找甲方爸爸邀功。
她递给沈既白的,是一份只有两页纸的A4文件。
标题是:《感官剥离疗程建议》。
“这什么?”沈既白接过文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他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放松的休息区,不是什么狗屁神棍疗法。
“正式装修前的第一步。”苏晚的表情很认真,像个严谨的科研人员,“你的办公室,攻击性太强了。”
“攻击性?”沈既白觉得有点可笑。
“对。”苏晚指了指他那张线条锋利的黑曜石办公桌,又指了指墙边闪着金属寒光的文件柜,“这些棱角分明的形态,还有这些高反光度的金属材质,都在潜意识层面,持续向你发射‘战斗’‘警惕’的信号。就像你永远睡在一片插满了刀剑的战场上,怎么可能放松?”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声音。这间办公室的隔音很好,但正因为它太安静了,一点点高频的声音,比如电流声、金属摩擦声,就会被无限放大,像一根持续拨动你神经的针。”
沈既白没说话,只是翻开了那份建议书。
上面的内容简单粗暴:
一、移除休息区范围内所有带尖角、棱角的金属或硬质家具。
二、在指定的两面墙壁上,临时覆盖特制的吸音隔音材料。
理由充分,逻辑自洽,甚至带着点玄而又玄的心理学依据。
“准了。”他合上文件,吐出两个字。
苏晚心里那块悬了一周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施工队进场的那天,苏晚像个监工头,全程跟在旁边。
工人们抬着一卷卷厚重的、类似毛毡的灰色隔音材料进来时,她在其中一卷不起眼的材料边缘,用指甲轻轻一弹。
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颜色与材料融为一体的黑色纽扣,悄无声息地滑落,精准地掉进了材料卷的缝隙里。
工人们喊着号子,将那卷沉重的材料抬起,固定,然后一层层铺开,严丝合缝地安装进了墙体的预留夹层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个小小的、多出来的“零件”。
苏晚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面墙被一点点封闭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那是专案组最新研发的长期待机窃听器,代号“耳语者”。
无源,靠吸收空间中的电磁波自我充电,除非拆墙,否则谁也别想找到它。
她成功地,在这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心脏里,植入了一根最致命的探针。
傍晚,工人们收工离开,办公室里弥漫着新材料和胶水混合的气味。
两面墙壁被厚厚的灰色材料覆盖,瞬间吸走了空间里多余的回音,整个办公室安静得仿佛深海。
那些带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家具也被暂时搬走,换上了几张圆滚滚的懒人沙发。
整个空间的“攻击性”,确实被肉眼可见地削弱了。
苏晚站在改造了一半的区域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成功喜悦和巨大风险的眩晕感向她袭来。
接下来,就等猎物自己,一步步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