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三盒冰淇淋回来的时候,螂傲天正靠在保温箱里,闭着眼睛,断掉的那根触须耷拉着,像一根蔫了的草。另一根触须却竖得笔直,轻轻摆动着,像是在监听什么。
我把冰淇淋放在床头柜上,正准备拆开一盒,螂傲天的触须突然猛地绷直。
“有人来了。”
他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缩成竖线。
“不是人类。”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人类,那只能是蟑螂界的。
螂傲天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刚一动,脸色就白了一层。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吭一声。
“你别动!”我赶紧按住他,“你现在这个状态,起来有什么用?”
“本总必须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来的人……气味不对。”
我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不对”,门口就传来一阵拐杖敲地的声音。
不是六爷的节奏。
六爷敲地是“笃——笃——笃——”,沉稳有力,像老钟摆。但这个声音是“笃笃笃笃笃”,急促得像雨点砸地。
门被推开。
螂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我没见过的老头,每一个都穿着老式的黑色长袍,头顶的触须颜色灰白,一看就是长老级别的人物。
螂昊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王兄。”他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但眼神根本没看螂傲天,“听闻您受伤了,臣弟特来探望。”
他说“探望”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勾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螂傲天没说话。他的触须轻轻摆动了一下,然后垂了下来。
我忽然意识到——他现在不能动用信息素,连威慑都做不到。
螂昊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我,然后落在螂傲天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王兄,您这伤……看起来不轻啊。”
身后的三个长老也跟着点头,其中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叹了口气:“王,您为了一个人类,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
螂傲天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我站在床边,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这是什么阵仗。
逼宫。
螂昊趁螂傲天受伤,带着长老来逼宫了。
螂昊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王兄,蟑螂界需要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王来领导。您现在这样,连信息素都用不了,如何服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
那是一种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的兴奋。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螂傲天面前。
“他现在受伤了。”
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我努力让它听起来平静。
“你趁人之危,算什么王者?”
螂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不屑。
“蟑螂界不需要一个被人类拖累的王。”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王兄,您为了这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这样的王,如何带领族群走向辉煌?”
三个长老纷纷点头。
白胡子老头又叹了口气:“王,老臣斗胆说一句——您的选择,让族人寒心了。”
螂傲天的触须猛地绷直。
我知道他想发火,但他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冷静,林小夏。冷静。
我在广告公司干了两年,什么难缠的甲方没见过?那些甲方比螂昊难搞一百倍,我不也活下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那我们来谈判。”
螂昊愣住了。
三个长老也愣住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一个人类女人会说出“谈判”这两个字。
“你?”螂昊挑了挑眉,“你有什么资格和本座谈判?”
“我是螂傲天的王后。”我说,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稳,“血契律法认可的监护人。你说我有没有资格?”
螂昊的脸色变了变。
我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年跟甲方周旋的经验。
第一步,明确对方的诉求。
“你想要什么?”我看着螂昊,“你想要王位,对吧?”
螂昊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好。”我点点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比螂傲天强在哪里?”
螂昊冷笑了一声:“本座比王兄更清醒。本座不会为了一个人类,把整个族群置于危险之中。”
“所以你觉得,清醒就是当王的资格?”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怎么解释,螂傲天统治蟑螂界三百年,从来没有出过大的内乱?你怎么解释,他在位期间,蟑螂界的领地扩大了整整一倍?”
螂昊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觉得他被我拖累,但你想过没有——他愿意为了我受伤,说明他有担当。一个有担当的王,才会让族人愿意追随。”
我转向三个长老:“各位长老,你们觉得螂傲天做错了。那我问你们——如果有一天,你们遇到危险,你们的王是应该抛弃你们自己逃命,还是应该拼尽全力保护你们?”
白胡子老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选择了保护。”我说,“他用他的行动告诉所有族人——他不会抛弃任何一个族人。这样的王,你们觉得不值得追随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螂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人类女人能用这种逻辑来反驳他。
我趁热打铁:“你说蟑螂界不需要一个被人类拖累的王。那我问你——蟑螂界需要一个趁人之危的王吗?”
螂昊的脸色彻底黑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今天来逼宫,是因为你知道他受伤了。如果他没受伤,你敢来吗?”
螂昊没说话。
三个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知道,我戳到他们的痛处了。
螂昊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怒意。
“伶牙俐齿。”他说,“但你改变不了事实——王兄现在重伤,无法统领蟑螂界。蟑螂界需要一个能站出来的王。”
“那就等他恢复。”我说,“三天,五天,十天——他总能恢复。到时候,你再和他公平竞争。”
螂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权衡。
如果他现在强行逼宫,长老们可能不会支持他——因为我刚才那番话,让长老们开始动摇了。
但如果他退让,就等于承认了我的话。
他咬了咬牙,最后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好。”他说,“本座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王兄还不能动用信息素,就别怪本座不客气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三个长老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转过头,看见螂傲天靠在保温箱上,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他用剩下的那根触须,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背。
“本总的女人,果然不一般。”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可是广告公司的。”我说,“那些甲方比螂昊难搞多了。”
螂傲天的触须又蹭了蹭我。
我笑着笑着,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但螂昊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说,“我们得尽快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