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恢复后,教室里响起第一声惊叫。
那是个短促的“啊”,从后排传来,像是被掐住喉咙又突然松开。紧接着是椅子倒地的声音,有人猛地站起,撞到了桌角。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粉笔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铁锈气息。江临站在储物柜旁,右手还搭在柜门边缘,指尖残留着刚才拉人时的摩擦感。
他没动。
目光扫过地面。
三具尸体横陈在不同位置。卫衣男脸朝下趴着,头颅凹陷得像被重物砸过;前排女生脖子扭曲成怪异角度,手臂僵直伸向讲台;戴耳机的男生倒在过道,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时间停留在08:14。
没人看出死状异常。
“张浩?你怎么了?”一个男生蹲下去推了推卫衣男的肩膀,“别装睡啊。”
没人回应。
另一人凑近查看,手指探向脖颈,脸色瞬间发白:“没……没脉搏!”
骚动开始蔓延。
有人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屏幕却一片漆黑,无论怎么按电源键都没反应。有人试图扶起死者,发现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几个女生抱在一起发抖,嘴里念着“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反复按着手表按钮,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
江临缓缓松开柜门。
他的动作很轻,但还是吸引了旁边女生的注意。她正低头整理背包带,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去。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也知道其他人会怎么看他。
灯光刚灭的时候,他冲出去救人。别人还在茫然四顾,他已经把人拖进了角落。当所有人都以为是停电事故时,他却提前预判了危险,选择了最安全的位置躲藏。
太准了。
准得不像巧合。
“你……当时怎么知道要往那边躲?”有人终于问出口,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江临没回答。
那人也没再追问,只是后退了半步,和其他人靠得更近了些。
议论声在小团体间悄悄传开。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你看他那时候一点不慌,连呼吸都没乱。”
“而且只有他救下了人……怎么偏偏就他知道哪里安全?”
话语断断续续飘进耳朵,没有恶意,却带着本能的警惕。就像看到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走出火场,人们不会先问它经历了什么,只会下意识远离。
江临转身走向窗边。
玻璃被黑布封死,只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光。他伸手摸了摸窗框,木料干燥,边缘有轻微翘起。这扇窗很久没人打开过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沾着一点粉笔灰,是从储物柜前蹭上的。刚才翻滚时,膝盖压碎了一截粉笔。
他弯腰捡起那半截粉笔头,握在手里。
凉的。
教室前半部渐渐形成两个小圈。一边是几个男生围坐一圈,正在清点背包里的东西;另一边是女生们挤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打开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水。
“分一下吧,谁饿了?”拿包的男生开口。
立刻有人伸手接过食物。
江临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缓步走过去。他没有直接加入圈子,而是停在边缘,距离最近的人不到一米。他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请求的动作。
圈子沉默了一瞬。
原本正在传递饼干的手顿住了。
一人轻咳两声,转头对旁边人说:“今天天气真怪,外面明明没云,光线就这么暗。”
另一人立刻接话:“是啊,感觉像要下雨。”
话题被强行扭转。
没人递给他吃的。
没人邀请他坐下。
江临盯着那瓶水看了两秒。塑料瓶身有些变形,说明已经被握过很久。他认得这个牌子,超市特价款,五块钱三瓶的那种。
他转身离开。
脚步不快,也不慢。
回到教室后方,他在靠墙的一张空桌旁坐下。桌面干净,没人坐过。他把手里的粉笔头放在桌角,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慢慢擦掉掌心的汗渍。
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不是怕死。
是怕未知。
而他,成了那个无法解释的存在。
中午过后,有人提议轮流守夜。虽然不知道现在几点,但挂钟停在08:14,太阳的位置也看不出变化,只能靠肚子饿来判断时间流逝。他们决定每两小时换一次岗,确保有人保持清醒。
“我去上一轮吧。”一个穿运动夹克的男生主动站出来。
“我也算一个。”另一个戴手表的女生举手。
他们选了讲台附近的位置,背靠墙壁,视线能覆盖整个教室。江临坐在后排角落,始终没有参与讨论。直到有人提到“要不要请江临一起值班”,声音才突然低下去。
“他……挺累的吧。”
“刚才救人都快脱力了。”
“让他休息会儿。”
借口很自然。
没人反对。
江临听见了,没抬头。
他知道这不是关心。
是排除。
下午的时间变得漫长。有人打盹,有人发呆,有人反复检查手机信号。江临起身走过教室三次。第一次去厕所方向,发现门锁着;第二次查看前后门,门把手纹丝不动;第三次绕到讲台侧面,盯着那本破旧书籍看了很久。
书封面没有任何文字。
边角磨损严重,像是被人翻了很多年。
他没碰它。
回到座位时,发现原先放粉笔头的地方多了一小片阴影。原来是窗外的光线偏移了,照出了桌面上一道细微裂缝。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灰尘簌簌落下。
没人问他发现了什么。
也没人过来查看。
傍晚时分,有人打开了第二份食物。这次是在女生圈子里传开的。一块巧克力被掰成六小块,每人一小口。江临坐在原位,胃里空荡荡的,但他没动。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真正厉害的人,不是被人簇拥的那个,是在没人信你时还能走下去的那个。”
那时他在训练场上摔断了腿,其他孩子都围着他问东问西,只有爷爷站在远处,冷着脸说:“哭的人活不下来,信你的人救不了你。”
他没哭。
现在也不会。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教室里燃起了应急灯。是某个男生从背包里找出的小型手提灯,电池还有三分之一电量。黄白色的光照亮了前半间教室,后半部分依旧昏沉。
江临坐在阴影里。
他开始检查墙面。
一块一块地摸。
从左后方开始,沿着墙角向前推进。砖面粗糙,有些地方有划痕,有些贴着泛黄的公告纸。他用手掌压过去,感受每一寸质地的变化。指腹碰到一处凸起时,他停下动作。
那是块修补过的砖。
颜色比周围深一点,水泥填缝不平整,边缘能看到旧砖碎屑嵌在里面。他用指甲抠了抠,碎屑掉落,露出底下更陈旧的灰白色泥层。
他记下了位置。
继续向前。
走到第三块窗下时,听到前面传来笑声。是那个拿压缩饼干的男生在讲大学时的趣事,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因为发现江临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笑声戛然而止。
说话的人闭了嘴。
江临只是去拿自己落在前排的背包。
他取回包,转身就走。
没人道歉。
没人解释。
等他重新坐回后排,听见有人说:“其实他也没做错什么……就是太冷静了,让人不舒服。”
另一个人低声附和:“是啊,像……不是真人一样。”
江临把背包放在膝上,解开拉链。
里面有一本笔记本、一支笔、半瓶水,还有母亲在他毕业前送的护身符。红色布条,绣着“平安”二字。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内袋。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
写下:
【存活人数:17】
【死亡人数:3】
【异常点:灯闪→黑暗→杀戮】
【规则推测:动者死,静者活】
【可利用项:储物柜死角、地面震动诱导、非语言信号】
写完合上。
他知道这些记录对别人没用。
说了也不会信。
信了也不会听。
第二天早晨,或者说,当所有人再次感到饥饿时,新一轮的食物分配开始了。这次多了两瓶功能饮料,是从一个体育生的包里找到的。他们决定按人头平分,每人一口。
轮到江临时,递饮料的人迟疑了一下。
最后还是走过来,把瓶子递出一半。
江临伸手去接。
对方却突然收回手,说:“等等,我还没消毒。”
然后用纸巾仔细擦了瓶口,才重新递过来。
江临接过。
拧开喝了一口。
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能量。他把瓶子放在脚边,没再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一直在教室各处走动。看天花板接缝,查地板缝隙,试每一张桌子的稳固性。有一次他蹲在地上测量两块地砖之间的宽度,用了笔杆当尺子。
“你在干嘛?”终于有个女生忍不住问。
江临抬头。
“找出口。”他说。
“这里哪有出口?”女生摇头,“门打不开,窗封死了,我们都知道。”
“那就不是全部。”江临说,“总有遗漏的地方。”
女生皱眉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没人再问他。
中午,有人提议投票决定下一步行动。议题是“是否尝试破坏门窗”。讨论在讲台前进行,十几个人围成半圆,激烈争辩。有人主张砸窗,有人担心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江临站在后排,听着。
没人邀请他参与表决。
他也没靠近。
直到会议结束,结果公布:暂不破坏任何结构,等待外部救援。这时才有一个人回头问他:“你觉得呢?”
江临看着他。
“你们已经决定了。”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夜晚再次降临。
应急灯电量耗尽,教室陷入黑暗。这次没人敢睡觉。所有人都睁着眼,缩在各自的位置上。江临靠墙坐着,手掌贴地,感受着地板的温度。
他知道黑暗不可怕。
可怕的是人心。
他曾救下一条命。
可这条命的主人,现在正和其他人挤在一起,离他超过五米远。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他闭上眼。
不是为了休息。
是为了压制那种从胸口漫上来的沉重。
像被全世界遗弃。
但他不能倒。
也不能逃。
因为他知道,下一次灯灭,还会有人死。
而他必须活着。
等到能救更多人的那天。
凌晨,或者说不知何时,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是个女生,抱着膝盖缩在角落,肩膀微微颤抖。没人去安慰她。大家都怕一旦靠近,就会打破现有的安全距离。
江临站起来。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瓶没喝完的功能饮料,走到女生面前,轻轻放在她旁边的地上。
女生抬头看他,眼睛红肿。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后,听见身后传来撕开瓶盖的声音。
他没回头。
回到位置坐下,他继续翻看笔记本。在“可利用项”下面,加了一句:
【信任崩解速度:快于预期】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我不需要你们相信我。
我只需要我能信我自己。”
写完,合上本子。
他抬起头,望向教室前方。
黄白的应急灯光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一丝极淡的灰光。人群蜷缩在前半部,像一群等待裁决的囚徒。而后排,他独自坐着,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开始检查右侧墙面。
一块砖一块砖地摸过去。
指尖划过水泥缝。
突然,他在第七列第三行的位置停住。
这块砖……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