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带人赶到脚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脚店在洛阳城西的永泰坊,夹在两排低矮的民房中间,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上面写着“平安脚店”四个字。
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车轮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巴,车板上有几道暗褐色的痕迹——在灯笼光下看不真切,但韩洺知道,那是血。
郑四平已经先一步到了,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人呢?”宋翊问。
“跑了。”郑四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俺带人过来的时候,店里就剩一个看门的老头,说孙二今儿个下午回来收拾了东西,说要去乡下走亲戚,背着个包袱就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申时前后。”郑四平说,“差不多就是俺们查到他那会儿。”
宋翊没说话,推开脚店的门走了进去。
脚店里面比外面看着还破。一间大通铺,靠墙摆着七八张木板床,被褥卷成一团,散发着汗臭味。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墙上挂着几条缰绳,地上散落着干涸的泥巴和草屑。
“孙二住哪张床?”宋翊问。
“最里面那张。”郑四平指了指墙角。
宋翊走过去,站在那张床前,低头看了看。被褥胡乱卷着,枕头底下压着一件换下来的脏衣裳,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床底下塞着一双布鞋,鞋底磨破了,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
韩洺蹲下来,拿起那双布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颜色发黑,但边缘清晰,像是刚踩上去不久。
“血迹。”她说,“干了,但不超过两天。”
宋翊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张床:“搜。床板底下、墙缝里、屋顶上,都给我搜仔细了。”
几个差役应了一声,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韩洺站起来,环顾四周。这间脚店住着七八个人,都是赶车的车夫和搬运货物的苦力,床铺挨着床铺,中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孙二住最里面,靠着墙角,位置最偏,也最不引人注意。
“他住这儿多久了?”韩洺问那个看门的老头。
老头缩在门口,一脸惶恐,声音发抖:“大概……大概有两个月了。说是从外地来的,在洛阳拉货挣钱。”
“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没见他跟什么人来往。”老头想了想,“他这人话不多,每天早出晚归的,回来就睡觉。偶尔跟隔壁铺子的几个车夫喝喝酒,但也不多。”
“隔壁铺子的车夫呢?”韩洺问。
“散了散了。”老头摆手,“官老爷来了,谁还在店里待着?都出去找活儿了。”
韩洺没再问,转身回到孙二的床边。
一个差役正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下摸。摸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缩回手,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粗麻绳,打了几个结,绳子上沾着暗褐色的痕迹。
“大人,床底下有个木箱子。”差役说。
“拖出来。”
差役伸手进去,费了好大劲,才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木箱子。箱子很旧,木头表面被磨得发亮,上面挂着一把铁锁,锁已经锈死了。
宋翊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伸手一拧——锁没拧开,但锁扣已经松动了。他用力一扯,锁扣连着几块木屑一起掉了下来。
箱子开了。
里面放着一把剔骨刀,刀刃约莫三寸长,刀背厚实,刀尖锋利,刃口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刀柄是木头的,被磨得光滑,握柄处有深色的污渍,像是浸透了什么东西。
旁边还有一个小布包,用粗布裹着,系得很紧。
宋翊拿起那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小包白色粉末,细腻均匀,在灯笼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韩洺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包粉末,没有伸手去碰。
“银针。”她说。
宋翊从腰间摸出一根银针,递给她。韩洺接过银针,小心地挑了一点粉末,放在银针上——银针没有变色。
“不是砒霜。”她说。
她又把银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气味。
韩洺想了想,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只粗瓷碗,倒了一点清水进去。然后把那包白色粉末倒了一小撮进碗里,用筷子搅了搅。
粉末慢慢溶解,清水变得浑浊。
韩洺端起碗,凑到鼻子前,轻轻扇了扇气味——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韩洺放下碗,抬起头:“是曼陀罗籽。”
“曼陀罗籽?”宋翊皱眉。
“蒙汗药的主要原料。”韩洺说,“磨成粉,混在酒水里,人喝了之后会昏迷,浑身无力,意识模糊。剂量大了,能让人睡上好几个时辰。”
宋翊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那把剔骨刀。
他拿起刀,对着灯笼光看了看刀刃。刃口上残留的暗红色痕迹在光线下泛着微光,像是被擦洗过,但没擦干净。
“有血。”宋翊说。
韩洺接过刀,也看了看。血迹已经干了,但颜色还新鲜,不像是很久以前的。她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她自己调制的显色试剂,醋和铁锈的混合物。
她倒了一点试剂在刀刃上,等了片刻。
试剂慢慢变了颜色——从淡黄色变成了暗红色。
血红蛋白反应。
韩洺抬起头:“是血。人血。”
房里安静了一瞬。
宋翊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把剔骨刀,刀尖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他看着刀刃上那点暗红色的痕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孙二就是凶手。”
韩洺没说话。
证据摆在那里——剔骨刀上的血迹、蒙汗药、死者手腕上的八字捆法、车上的血腥味。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一个叫孙二的车夫。
但孙二跑了。
韩洺看着那把剔骨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孙二只是一个车夫,他为什么要杀赵四?赵四是一个玉匠,一个靠手艺吃饭的手艺人,跟一个车夫能有什么仇怨?
“赵四和孙二,有没有什么交集?”韩洺问。
宋翊转过头看着她。
“一个玉匠,一个车夫。”韩洺说,“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孙二为什么要杀他?”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让人去查。”
他转身,对郑四平说:“传令下去,全城搜捕孙二。城门封锁,所有出城的人都要盘查。画影图形,张贴到各坊各里。”
郑四平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韩洺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剔骨刀。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在灯笼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双盯着她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孙二跑得太快了。他们前脚刚查到他的线索,他后脚就收拾东西跑了。像是有人提前给他报了信。
但谁会给他报信?
韩洺抬起头,看了看宋翊。宋翊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翊。”韩洺说。
宋翊没回头。
“你说,孙二为什么跑得这么快?”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意思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我不知道。”韩洺说,“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我们刚查到孙二,他就跑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宋翊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遮住了大半,但韩洺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想什么。
“我会查。”宋翊说。
韩洺没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剔骨刀,刀刃上那点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忽然想起刚才在验尸房里看到的那具无脸尸体——那张被剥离的脸,那双被挖掉的眼睛,那个被一刀刺穿的心脏。
赵四死得太惨了。
她不知道孙二为什么要杀他,但她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韩洺把刀放在桌上,转身走出脚店。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尘土的气味。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洛阳城的城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盯着她,等着她往下走。
宋翊从店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看着夜色中的洛阳城。
过了很久,韩洺才开口:“你说,赵四和孙二之间,到底有什么仇?”
宋翊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城墙上的灯火,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想什么。
“我让人去查。”他最后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韩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知道,宋翊会查的。
但她也知道,就算查到了,恐怕也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