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安果然来了。
换了衣服,不是白大褂,是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橘子,一袋瓜子。
“瓜子周姨给的。”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她说刻木头的时候可以嗑。”
君予安看了看瓜子,又看了看她。“刻木头要两只手。”
“那就刻完了嗑。”
他没接话,把昨天那块枣木递给她。林安接过去,坐下来,拿起刀。
握刀的姿势又不对了——拇指没顶住刀背,食指和中指夹得太紧。君予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林安刻了一刀。木屑没卷起来,是碎掉的。
“不对。”她说。
“嗯。”
“你怎么不说了?”
“说了你也记不住。自己试。”
林安看了他一眼,又刻了一刀。还是碎的。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木屑一小块一小块地掉在地上,没有一片是卷起来的。
她停下来,叹了口气。
“你第一次也这样?”她问。
“比你还差。”
“真的?”
“嗯。陈伯说我‘手稳’,但那是客气。前三天刻废了五块木头。”
林安看着他,好像在想什么。然后低下头,继续刻。
第六刀,木屑卷起来了。薄薄的,一小条,卷成一个圈,落在台子上。
“有了。”林安说。
“嗯。”
“你就‘嗯’?”
“那你要我说什么?”
林安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她继续刻。动作还是很慢,每一刀都在犹豫,但比昨天好了——至少刀的走向是她在控制的,不是刀在控制她。
君予安坐在旁边,拿了一块木头自己刻。两个人不说话,工作室里只有刀和木头摩擦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下雨。
刻了半个小时,林安把手里的木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叶子的形状比昨天好一点,但叶脉还是歪的,左边比右边宽。
“还是不行。”她说。
“比昨天好。”
“好多少?”
“好一点。”
林安把那片叶子放在窗台上,挨着昨天那片。“我要刻到什么时候才能不歪?”
“不知道。我刻了七天。”
“七天?每天多久?”
“两三个小时。”
林安算了算,没说话,又拿起一块木头。
天快黑的时候,她刻完了第三片叶子。比前两片都好——叶子的形状基本对称了,叶脉还是歪的,但歪得不那么厉害。
“今天可以了。”君予安说。
“再刻一片。”
“明天再刻。手会疼。”
林安看了看自己的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有点红,还没起茧子,但已经能看出来今天用了不少力。
“也是。”她把刀放下,甩了甩手,“明天还来。”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灰色的毛衣上沾满了细细的碎屑,拍不掉,她放弃了。
“予安,晚上吃什么?”
“周姨说做了豆花。”
“不放辣椒?”
“嗯。给你留了一碗。”
林安笑了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工作室,往周姨家走。
巷子里的路灯刚亮,黄黄的,照着石板路。柚子树的新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嫩绿色的,还没有完全展开。
路过陈伯家门口的时候,君予安停了一下。门关着,灯没亮。
“陈伯今天怎么样?”林安问。
“昨天去看了。还行,就是走路慢了。”
“你多去看看他。”
“嗯。”
两个人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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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林安来的时候带了手套。不是工作手套,是那种毛线的,织的,深蓝色。
“哪来的?”君予安问。
“周姨织的。她说你手冷。”
君予安看了看那双手套。毛线的,针脚很密,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是露出来的——专门留的,方便干活。
“你试过没有?”林安问。
他套上试了试。合适,不大不小。
“周姨怎么知道我手多大?”
林安没接话,坐下来拿起刀。
那天她刻了两片叶子。第二片比第一片好,叶脉没那么歪了,但左边还是比右边宽一点。
“你看。”她把两片叶子并排放在窗台上,从第一片到第五片,歪的程度一张比一张轻。
“看出来了吗?”她问。
“嗯。”
“你是不是在学陈伯?”
“学什么?”
“话少。”
君予安没接话。他拿起她刻的第五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放回去。
“明天可以刻花瓣了。”他说。
“真的?”
“嗯。叶子差不多可以了。”
林安看着窗台上那五片叶子,歪歪扭扭排成一排。第一片最丑,第五片勉强能看出是叶子。
“留着。”她说。
“本来就留着。”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林安站起来要走。
“予安。”
“嗯。”
“你去看陈伯了吗?”
“今天还没去。”
“去吧。我去周姨那儿等你。”
君予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出了门。
陈伯家的灯亮着。他敲门,陈伯在里面说“进来”。
陈伯坐在堂屋里,收音机开着,还是川剧。看到君予安进来,他把声音调低了一点。
“今天怎么样?”君予安问。
“还是那样。”陈伯说,“腿没力气。”
“吃饭了吗?”
“吃了。隔壁送的。”
君予安坐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收音机里的川剧咿咿呀呀的,唱到高处,声音有点劈。
“予安。”
“嗯。”
“听说你在教林医生刻木头?”
“嗯。她学的。”
陈伯点了点头。“你教得比我好。”
“没有。”
“你脾气比我好。”陈伯说,“我教你那会儿,急了骂人。”
君予安想起陈伯教他的时候。是骂过人——有一回他刻歪了,陈伯说“你是刻木头还是啃木头”。不是真骂,就是嘴里不饶人。
“你骂得对。”君予安说。
陈伯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坐了一会儿,君予安站起来。“陈伯,我走了。明天再来。”
“你不用天天来。”
“也没什么事。”
陈伯没再说话。君予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伯靠在竹椅上,闭着眼睛,收音机还在唱。
他轻轻关上门,往回走。
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还没修好。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光把前面的路照亮了一小段。
走到周姨家门口,林安站在那儿等他。
“怎么样?”她问。
“还行。”
林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进了屋。周姨已经把豆花端上桌了,白嫩嫩的,一碗一碗排好。旁边放着一碟蘸水——红油辣椒的,还有一碗酱油醋的,没放辣椒。
“予安,吃哪碗?”周姨问。
“没辣椒的。”
“我就知道。”周姨把那碗酱油醋的推到他面前。
三个人坐下来吃豆花。豆花很嫩,筷子夹不住,要用勺子。周姨吃得很快,吃完去厨房洗碗了。
林安坐在对面,慢慢吃。吃完了,把碗放下。
“予安。”
“嗯。”
“明天还刻花瓣?”
“嗯。”
“好。”
她站起来,走了。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手套记得戴。”
君予安看了看桌上那双手套。深蓝色的,毛线的,针脚很密。
他拿起来,套上试了试。合适。
放在桌上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