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弯了没断
韩青从九人方那一头走出来。
她背上的弯枪今早她已经看过两次。第一次是天亮前。第二次是出发前。两次她都没说话。她只是把枪握在手里两息,看弯口的弧。一百三十度。比来时的弯多一度。最后一度是夜里铁丝箍紧的那一下。
韩青走到平地中央停下。
铁枪手从刀庐方那一头走出来。
铁枪手身高八尺。比韩青高一头半。他的肩比平常人宽一倍。他穿一身灰布。灰布外套着深蓝马甲。马甲上没有字。但马甲胸口绣了一道窄边。窄边的颜色比马甲深一线。
刀庐外门镇守。
十年。
铁枪手手里那杆直枪有一丈长。枪杆是檀木。枪头是黑铁。黑铁尖磨过。磨得不亮。但磨得齐。
铁枪手走到平地中央停下。
两个人之间还有三步。
*
楚邺退到平地西侧。齐霜在他身后。齐霜的眼睛今早跟昨夜一样冷。她看的是这一阵的两个人。
九人方那一头沈青衣站着。他左手握着花瓣。他右手按膝盖。他没看韩青。他闭眼。
宋惊蛰坐着。陆问扶他。八折垫子在他屁股底下。宋惊蛰的右手按怀里那块铁。今早他第五次按。第五次按完铁裂缝又开了一寸。第五次没收手。
方思辙站在沈青衣身边。他怀里揣着许衡刚还回来那块姜。一会儿开打前他要把这块姜送到切肉刀那里。但这会儿不行。这会儿是第一阵。
许衡站在阵外的木桩边。他怀里揣着画了五张纸的图册。今早他没烧。他要看完每一阵再烧。
薛小满站在树林边。她耳朵今早动得勤。但她今早没听四面。她只听这一阵。
郑三娘坐在闻安身边。闻安今早睁着眼。但闻安没动。
陆问的旧布今早不擦地。今早他扶宋惊蛰。
林二长老和剑宗十六人在西边二十步外。剑宗的人今早没动。林二长老说过。剑宗只看。
*
铁枪手开口。
"姑娘叫什么。"铁枪手说。
"韩青。"韩青说。
"刀庐镇守。"铁枪手说。"姓周。周止。"
"周止。"韩青说。
韩青看了周止一息。
"刀庐里有两个周止。"韩青说。
周止愣了半息。
"另一个是昨天来递话的那个周止。"韩青说。
"我堂弟。"周止说。"小我四岁。"
"嗯。"
"姑娘。你的枪弯。"
"弯。"
"我没见过弯的枪。"
"我没见过直的枪。"韩青说。
"那今天我们都见一回。"周止说。
"嗯。"
周止退一步。
韩青退一步。
两个人之间从三步变成五步。
*
许衡在阵外看。
"第一招。"许衡心里说。
不。许衡心里没说。许衡心里只看。
*
周止动。
第一式。
直枪。
枪头从三步外一线推到韩青心口。
韩青退一步。
枪头没碰到韩青。停在韩青胸口三寸。
周止收枪。
第二式。
枪头从韩青胸口换到韩青肩。
韩青退一步。
枪头停在韩青肩外三寸。
周止收枪。
第三式。
枪头从韩青肩换到韩青膝。
韩青退一步。
枪头停在韩青膝外三寸。
周止收枪。
*
三式快攻。
韩青退三步。
韩青弯枪没出。
*
平地四角立着深蓝布。深蓝布在晨风里轻动。
九人方那一头方思辙的手紧了一下。
许衡在阵外看。
"她在让。"许衡心里说。
许衡这次说出来了。许衡对自己说。
"她不修。"许衡说。"她不直。她让弯枪在弯里找定。"
*
刀庐方那一边有人开口。
"她不出枪。"那人说。
那人是周止旁边那十一个人之一。穿深蓝。腰里挂短刀。他没问楚邺。他自言自语。
"她退三步。"另一个人说。
"她怕。"前一个人说。
"她不怕。"楚邺开口。
楚邺没大声。但楚邺这一句两个议论的人都听清。
"那她为什么不出枪。"前一个人问。
"她在等。"楚邺说。
"等什么。"
"等周止的稳松。"楚邺说。
刀庐那一边没人再问。
*
第四式。
周止收枪之后他的肩落了下来。
只是一息。
但那一息韩青看见了。
*
周止的稳今天是十年镇守的稳。稳里是每一式都齐。齐里是从来不晃。
但这一刻。
第四式之后。
他的稳里有一道隐裂。
他的祖传枪法走了十年的直线。直线走得太久之后,停的那一息,收枪那一息,他的肩会比出枪那一息低一线。
低一线就是晃。
韩青看见了。
*
第十息。
周止还没出第四式的快攻。
韩青先动。
*
韩青不是出枪。
韩青是把弯枪贴到周止的直枪枪杆上。
弯枪一百三十度。直枪一丈。弯枪的弧贴上直枪的杆。贴的位置是直枪从枪头往杆里走的第三尺。
*
周止懂直枪。
周止不懂弯枪贴杆。
直枪扛得住直枪。
直枪扛不住弯。
*
弯枪的弧贴上来之后,直枪的杆要弯。
但直枪不能弯。
直枪如果弯。
直枪就裂。
*
周止的脸色变了。
周止的右手紧。
他的右手紧的时候,他的直枪给了他一个反应。他的直枪想往弯枪那一头甩出去。
甩出去的话直枪就脱手。
*
周止没让直枪脱手。
周止做了一件十年没做过的事。
他往后退一步。
*
周止退步。
韩青没退。
韩青跟着上。
韩青的弯枪没离开周止的直枪杆。
韩青的弯枪贴着周止的直枪杆,跟着周止退的那一步,滑出去。
*
弯枪从直枪杆的第三尺一直滑到枪头。
弯枪的弧贴杆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是檀木被弯枪的弧压出来的声音。直枪的杆没裂。但杆里的木纹今天往一边偏了一线。十年走直的木纹今天偏一线。这一线偏要走十年回来。
九人方那一头沈青衣闭着眼。
沈青衣脚底感到那一线响。
沈青衣的左手在花瓣上紧了一线。
*
滑到枪头之后弯枪绕了周止枪头一圈。
绕完一圈。
弯枪的弧把周止的枪头拖到地上。
*
第十二息。
周止的枪头点在地上。
周止的枪杆从他手里被一线一线拖出来。
*
周止没松手。
周止的右手还在握。
但他的右肩在落。
周止的右肩落是他十年镇守里第一次落。
落一线就是输。
落两线就是跪。
第十三息。
周止的右肩落了第二线。
第十四息。
周止的左脚先跪。
第十五息。
周止的右脚也跪。
周止整个人跪下来。
*
平地中央。
周止跪在地上。
他手里的直枪被韩青的弯枪绕住。
枪头点在地上。
*
韩青没收枪。
韩青只是把弯枪的弧再往下压一线。
压一线之后周止的枪头进了地里半寸。
*
平地全场静。
刀庐方那十二个人里没人说话。
楚邺没动。
齐霜没动。
九人方那一头沈青衣已经睁眼。
韩青没回头。
*
周止开口。
"姑娘。"周止说。
"嗯。"韩青说。
"我十年没让人这么压过我的枪头。"周止说。
"那你今天让了。"韩青说。
周止抬头。他的脸今天不黑。他十年镇守的脸是黑的。今天他脸里有一线红。
不是怒。
是想笑。
周止跪着笑了。
"姑娘。"周止说。"你赢了。"
*
韩青抽枪。弯枪从周止枪头那里轻轻退出来。
韩青伸手。
周止没要她扶。周止自己起。
他把直枪从地里拔出来。枪头沾了一线土。周止用左手把土抹掉。
"姑娘姓什么。"周止问。
"姓韩。"
"韩姑娘。"周止说。"我堂弟昨天回来说你们走山脊。"
"嗯。"
"我堂弟今天没上。我堂弟在西院看郭铁。"
"嗯。"
"姑娘的枪法是哪一支。"
"我爷爷那一支。"韩青说。
"姑娘的爷爷叫什么。"
"长青弓师。"韩青说。
周止愣了三息。
"长青。"周止说。"我父亲二十年前提过这个名字。"
"嗯。"韩青说。
周止没再问。
周止退到刀庐方那一边去。
*
刀庐方那十二个人里有人议论。
"那不是枪法。"有人说。
"那是什么。"另一个人说。
"那是定。"楚邺开口。
楚邺没大声。但楚邺这一句穿过平地。
"刀庐的人都听清。"楚邺说。"今天第一阵韩姑娘的弯枪赢了周止的直枪。赢的不是招。是定。"
"什么是定。"有人问。
"她让弯枪在弯里找定。"楚邺说。"她不修弯。她不改弯。她让弯枪做弯枪自己该做的事。"
刀庐方那十二个人沉默。
齐霜在楚邺身后听完没接话。但她的左手离开了腰里那把窄刀。
*
韩青走回九人方这一头。
她走到沈青衣身边停下。
沈青衣开口。
"你赢了。"沈青衣说。
"嗯。"韩青说。
"我赢的不是那个人。"韩青说。
"嗯。"沈青衣说。"你赢的是你自己。"
韩青没说话。
韩青走到方思辙身边。
方思辙伸手。
韩青伸手。
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
不是握。
是碰。
碰一息就分开。
方思辙看了韩青一眼。
韩青没看方思辙。
但韩青嘴角动了一线。
*
许衡在阵外把图册翻开。
许衡在韩青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字:
第一阵。韩青赢。第十息找到周止的晃。第十二息贴杆滑。第十五息周止跪。
许衡把这一页折起来。
许衡没塞回怀里。
许衡把这一页递给韩青。
"韩青。"许衡说。
韩青回头。
"你的一页。"许衡说。"现在烧。"
韩青接过来。她走到陆问身边。陆问从腰里抽出火石。陆问点了一下。许衡那一页纸在韩青手里燃起来。烧到一半韩青放手。剩下的纸在地上烧完。烧成灰。
陆问用旧布把灰扫起来。
陆问把灰收进袖子。
*
刀庐方那一边周止退回去之后没有立刻坐下。
周止站着。
周止旁边其他十一个人没人接周止的话。他们看着周止。
周止抬头看楚邺。
"楚邺。"周止说。
"嗯。"
"我十年镇守。我今天才知道直枪不是最稳的枪。"
"嗯。"
"那一线晃。师父没教过。"
"师父教不了。"楚邺说。"那是直枪自己的晃。走直线走久了的晃。"
周止沉默。
"我以后不修直了吗。"周止问。
"修直就是修晃。"楚邺说。"你想修就修。你想走别的就走。"
周止没接话。
周止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杆直枪。直枪的枪头还沾着一线土。周止刚才已经抹过一回。但土还有一线。
*
九人方那一头郑三娘开口。
郑三娘没动。她坐在闻安身边。
"韩青。"郑三娘说。
韩青走过去。
"嗯。"
"你爷爷今天会知道。"
"知道什么。"
"你赢了一阵。"
"我爷爷在南。"韩青说。"二千里。"
"二千里也知道。"郑三娘说。"爷爷教过的弯,徒孙赢一回直,弯里有响。响传二千里。"
韩青没说话。
韩青低头。
韩青弯枪靠在腿边。弯枪上箍着的铁丝在晨光里亮一线。这一线亮是昨夜方思辙帮她箍紧的那一下留下来的。今天这一线亮还在。
"郑三娘。"韩青说。
"嗯。"
"我赢得不像我自己。"韩青说。
"为什么。"
"我以前打架不让。"韩青说。"我以前是冲。今天我退三步。"
"今天是你长一岁的那个韩青。"郑三娘说。
韩青抬眼。
"长一岁。"韩青说。
"嗯。"郑三娘说。"昨晚一夜过去你长一岁。"
韩青没再说话。
韩青走回去。
*
方思辙在沈青衣身边。今早没火。方思辙手没在火上。
方思辙怀里那块姜还在。这块姜一会儿他要送过去给切肉刀。但这会儿他不送。这会儿是韩青刚下场。这会儿要等楚邺叫第二阵。
韩青走过来坐在方思辙身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方思辙从怀里掏出一小片干姜,递给韩青。
"嚼。"方思辙说。
"为什么。"韩青问。
"你刚才那一阵肺里有一线冷。"方思辙说。"嚼一片暖一线。"
韩青接过来嚼了。
姜在她嘴里苦一线。苦完之后暖一线。
韩青咽下去。
*
宋惊蛰在树根边坐着。
陆问扶他。
宋惊蛰右手没收。怀里那块铁今早第五次按完之后他没再按。第六次他等。
宋惊蛰看了一眼韩青。
韩青看他。
宋惊蛰没说话。
但宋惊蛰右手在膝盖上轻拍了一下。
拍了一下表示什么韩青懂。
韩青对宋惊蛰点头。
*
沈青衣从韩青刚走回来之后到现在没说话。他左手里那片梨花瓣的力今早比昨夜烫一线。东边十里外的那个人今早也在看这一阵。
沈青衣闭眼一息。
闭眼那一息他感到母亲的力顺着花瓣传过来。母亲今早不在十里外。母亲今早走近了。母亲现在在八里外。
母亲八里外看着平地。
母亲今早也看到韩青赢了那一阵。
沈青衣睁眼。
*
闻安今早睁眼看了一眼平地。
闻安看完之后他的眼睛动了一线。
郑三娘在他身边。郑三娘看到闻安的眼睛动。
郑三娘开口。
"闻安。"郑三娘说。
"嗯。"闻安说。
闻安今早开口了。
只是一个字。
郑三娘没接话。
郑三娘只是把闻安的左手放在自己掌心里。
闻安的左手今早比昨夜暖一线。
那一线暖是老院长今早送过来的力。老院长按了一夜。今早老院长按到这平地上了。老院长今早看到韩青赢。
闻安自己也看到。
闻安开口的那一个"嗯"是替老院长说的。
*
林二长老在西边二十步外开口。
"许衡。"林二长老说。
许衡走过去。
"嗯。"许衡说。
"剑宗看完第一阵。"林二长老说。"我让人回剑宗送信。"
"送什么。"许衡问。
"今早韩青弯枪赢直枪一阵。"林二长老说。"剑宗的人要听。剑宗里也有弯枪派。已经压三十年。"
"压在哪里。"
"压在剑宗后院。"林二长老说。"今早他们要听见这一线响。"
许衡点头。
林二长老让身后一个剑宗人出发。那个人骑马。马蹄声往西去。
*
平地南端楚邺看完第一阵之后没动。他没按齐霜,没拦周止,看韩青走回去。
楚邺右手还在腰里那把刀上。
楚邺等了三息。
"第二阵。"楚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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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庐方那一边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脸黑。背直。腰里没有刀。背上是一张弓。弓臂是檀木。
神射。
*
九人方那一头薛小满抬起头。
她耳朵今天动得勤。
但今天的耳朵不听四面。
今天她的耳朵只听这一阵的对手。
*
薛小满站起来。
韩青在她身后开口。
"小满。"韩青说。
"嗯。"
"我那一阵第十息找到他的晃。"韩青说。"你那一阵不用找。"
"为什么。"
"他的晃不在身上。他的晃在气里。"
"气。"
"嗯。"韩青说。"听。"
薛小满点头。
薛小满走到平地中央。
*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