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迟就拨通了陈雨桐的电话。
“帮我查刘强的下落。”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要去找他。”
陈雨桐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想好了?”
“是。”
“引渡几乎不可能。你知道的。”
“我知道。”沈迟站在窗边,看着城市从晨雾中醒来,“但我必须去。”
陈雨桐没有再劝。她了解沈迟的脾气,十五年都等了,现在让他停下来,比杀了他还难受。
“行。”她说,“我帮你办手续,联系澳洲的同行。”
“谢谢。”
挂掉电话,沈迟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带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那个从不离身的降噪耳机。他把这些扔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了。
那个耳机,是父亲留给他的。
十二岁那年,父亲把耳机戴在他头上,说:“迟儿,这个给你。你要学会听,但不是什么都要听进去。”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把耳机装进包里,拉好拉链。
三天后,陈雨桐把护照和机票递给他。
“悉尼。”她指着机票上的目的地,“我联系了当地警方,他们会配合你。但能不能找到人,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沈迟接过机票,翻过来看了一遍。航班号、日期、时间,一串数字像密码一样躺在纸面上。
“你没必要为我做这么多。”他说。
陈雨桐笑了笑:“我爸调查了你爸五年,最后含恨而终。我接他的班,不应该吗?”
沈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临行那天,林秀兰来了。
她站在机场安检口外的栏杆旁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几根。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沈迟,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沈迟说不清。
“妈。”他走过去,停在一步之外。
“小迟。”林秀兰开口,声音有点哑,“小心。”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沈迟听得很清楚,那里面藏着十五年的恐惧和担忧,还有他从未说出口的爱。
他点头:“妈,等我回来。”
林秀兰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什么碰碎。
沈迟转身,走进安检口。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后腾空而起。沈迟靠窗坐着,看着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棋盘一样的方块。城市的喧嚣被甩在身后,舷窗外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云海。
他闭上眼睛,思绪却停不下来。
十五年了。
他恨过父亲,怨过父亲,以为他抛下自己选择了死亡。后来他知道了真相——父亲是被人害死的,被刘建国,被周德明,被那些躲在权力背后的手。他以为这就是终点,以为把这些人送进监狱就是对父亲的交代。
但周德明告诉他,还不是。
刘强。
这个名字在沈迟脑子里转了无数遍。刘建国是他的父亲,刘强是他的儿子。虎毒不食子,但刘强的手上沾着他父亲的血。
二十二岁。多么年轻的年纪,却能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沈迟不知道刘强现在是什么样子。这些年他有没有后悔?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在某个深夜梦见他父亲的脸?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飞机穿过云层,机身轻轻颠簸了一下。乘务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标准的英语,告诉他已经进入平飞阶段。沈迟睁开眼,窗外是一片无垠的蓝,天和云交界的地方模糊得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出门的那个早晨。
那时他才十二岁,早上醒来发现父亲不在家。母亲说厂里有事,他就没再问。下午放学回来,家里围满了人,他看到母亲跪在地上哭得像个泪人。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父亲从楼顶跳下来,摔在水泥地上,当场就没了呼吸。有人说他是自杀,有人说他是意外,没有人告诉他真相。十五年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自愿离开的,以为他不够爱自己,所以才会舍得抛下他。
直到他听到那段录音。
父亲的声音从老式答录机里传出来,嘶哑、颤抖,却清晰地说着:“迟儿,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是自愿的,是他们逼我的。”
那一刻,沈迟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
不是恨,是释然。
原来父亲是爱他的。原来父亲是被逼的。原来这十五年的孤独和痛苦,不是因为父亲不要他,而是因为有人夺走了父亲。
他欠父亲一个真相。
现在,他要去把这个真相讨回来。
飞机继续在云层上方飞行,机身下方是陌生的海洋和陆地。沈迟看着窗外的云,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十五年了,他逃了十五年,躲了十五年,装作听不见那些被掩埋的声音。现在,他不再逃了。
刘强在澳大利亚。
那个害死他父亲的人,这些年逍遥法外,活得好好 的。而他父亲,却永远躺在了冰冷的墓碑下面。
不公平。
但他会让它变得公平。
沈迟闭上眼睛,任由飞机载着他飞向未知的远方。
十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悉尼机场。
沈迟随着人流走下舷梯,踏在异国的土地上。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他抬起头,看到头顶是一片澄澈的蓝,没有一丝杂质。
这就是悉尼。陌生,遥远,却是他必须来的地方。
他走出航站楼,看到外面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来自中国的沉默男人。
沈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海风的咸味。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刘强的否认,还是更残酷的真相?是线索中断无功而返,还是正面交锋血流成河?
他不知道。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逃避。
他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陈雨桐发来的第一条信息:“当地警方联系人:Detective Sarah Chen,电话号码如下。另外,刘强最后出现的地址是……”
沈迟扫了一眼,把号码存进通讯录。
然后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一个地址。
车窗外,悉尼的阳光依旧明媚。而沈迟的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十五年的追寻,终于要在今天画上句号。
无论结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