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赢了退十年
夜半之后火又拨了一次。
方思辙把火拨小。火小是因为今晚用不上多大的火。今晚他要做一件细活。
方思辙从筐里掏出七张木牌。每张木牌一指宽两指长。这七张是他在雁归镇外赶集那天买的。他原本打算用来记账。今晚他用来做事。
七张木牌摆在火边。
方思辙开始切。
不是切菜。
切牌。
*
许衡坐在火边另一侧。他面前摊着图册。图册上原本八个人。他在洼地外见过楚邺的十二人之后,已经划掉了备选的四个。今晚他要把剩下的五个写细。
许衡的炭笔今晚用得快。
第一个对手:铁枪手。
许衡写了一行。
八尺身高。一丈直枪。镇守刀庐外门十年。前三式快攻必出。第四式之后呼吸略沉。
许衡停笔。他想了一息,添一句:
直枪过线必裂。他祖传的法子里只走直线。弯不接。
许衡把这一页抽出来。
"韩青。"许衡说。
韩青从火另一边走过来。她蹲下。
"这是你明早的对手。"许衡说。
韩青接过纸。她看了三息。
"前三式快攻。"韩青说。
"嗯。"许衡说。
"我退三步。"韩青说。
"嗯。"许衡说。
"第四式之后他呼吸沉。"韩青说。"我贴他枪杆。"
"嗯。"许衡说。
韩青没再问。她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收进怀里。
她回到火另一边坐下。她把弯枪从腿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把弯枪放下。她左手摸了一下弯枪上箍着的铁丝。铁丝今晚还稳。
*
许衡写第二个。
第二个对手:神射。
六十岁。弓臂三十年。直射百中。从未遇过弯箭。换弓势先压肘。压肘前憋气。
许衡这一页写得比上一页慢。
写完许衡叫薛小满。
"薛小满。"许衡说。
薛小满从树林边缘走过来。她一直在听四面。今晚她耳朵动得勤。但她过来的时候耳朵停了一息。
许衡把纸递给她。
薛小满看了。
"他六十岁。"薛小满说。
"嗯。"许衡说。
"弓臂三十年。"薛小满说。"我两年。"
"嗯。"许衡说。
"我娘教我射箭的时候说。"薛小满开口。
许衡等。
"弓最怕憋气的人。"薛小满说。
许衡看她。
"你娘说得对。"许衡说。
"明早我让他憋气。"薛小满说。
薛小满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腰里。她回到树林边继续听。
*
许衡写第三个。
第三个对手:切肉刀。
许衡写到这里停了一息。
切肉刀的资料是楚邺今天下午退场前让他身后的一个人送过来的。送资料的人没说话。把一张小纸条放在火边的石头上就走。许衡当时看了那张纸条一眼,没收。后来等楚邺那一边的人全走了,他才把纸条收回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二十年厨房杂役。手上都是茧。从来没杀过人。
许衡看了那一行字三息。
许衡想了想,在自己图册上写:
切肉刀。没杀过人。
就这一行。
许衡叫方思辙。
"方思辙。"许衡说。
方思辙从切牌的那七张木牌前抬头。
"你的对手。"许衡说。
方思辙伸手接。
方思辙看了那一行。
方思辙看了很久。
火噼了一声。
方思辙把纸递回给许衡。
"我不要这张。"方思辙说。
"你不要图册。"许衡说。
"我不要。"方思辙说。"切肉刀没杀过人。我也没杀过人。我们俩明早不打。"
许衡看了方思辙一眼。
"楚邺不是傻子。"许衡说。"楚邺让切肉刀上不是要他赢。"
"那他要什么。"方思辙问。
"他要让你也不打。"许衡说。
方思辙沉默。
"楚邺看出来了。"许衡说。"他看出来你那把菜刀只切菜。所以他派了一个也只切菜的人来对你。"
"那这一阵算什么。"方思辙问。
"算平。"许衡说。"或者算你输。或者算你赢。看楚邺明早怎么判。"
方思辙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腰里那把菜刀。菜刀今天来的路上磨过一次。磨了之后刀刃比来路时亮一线。
方思辙忽然站起来。
他从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他在镇上买的一块姜。这块姜他买了三天。一直没切。
方思辙把姜放在那张纸条旁边。
"许衡。"方思辙说。
"嗯。"
"你帮我把这块姜送到楚邺那边。"方思辙说。
"什么意思。"许衡问。
"明早开打前送过去。"方思辙说。"切肉刀看见就懂。"
"懂什么。"
"我们俩在阵上不打。"方思辙说。"我们俩做凉拌。"
许衡沉默了三息。
"方思辙。"许衡说。
"嗯。"
"这是规则战。"许衡说。"楚邺不一定让你做凉拌。"
"楚邺让不让是楚邺的事。"方思辙说。"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许衡看着方思辙。
许衡点头。
"明早开打前我送过去。"许衡说。
*
许衡写第四个。
第四个对手:楚邺。
许衡的炭笔停在纸上。
许衡写"楚邺"两字之后停了五息。
许衡今晚这一页写不出别的。今天下午他在洼地外看楚邺只看到三步之内。三步之内楚邺的呼吸他听不清。三步之内楚邺的脚也没动。三步之内楚邺只动了两次:一次拔剑,一次让齐霜收手。两次都看不出习惯。
许衡在"楚邺"两字底下写:
沉=利的核心。比按重一倍。剑断之间还差一片。那一片是按。
许衡再停。
他添一句:
楚邺今天让宋惊蛰知道明早他不杀他。**这是楚邺的破口。**他不想杀他。
许衡把这一页抽出来。
"宋惊蛰。"许衡说。
宋惊蛰一直坐在树根边。陆问扶着他。今晚宋惊蛰的腿比白天又软一线。但他的右手没收。他怀里那块铁今晚按了三次。第三次按完之后铁面又裂了一寸。第四次他还要按。第四次没按是因为他在等。
宋惊蛰看了许衡一眼。
许衡走过去把纸递给他。
宋惊蛰接过来。他左手接的。右手还在按铁。
宋惊蛰看了三息。
"破口。"宋惊蛰说。
"嗯。"许衡说。
"他不想杀我。"宋惊蛰说。
"嗯。"
"那我也不杀他。"宋惊蛰说。
"你不杀他没用。"许衡说。"你打不赢他。"
宋惊蛰抬头看许衡。
宋惊蛰的眼睛今晚比平时清。
"我知道。"宋惊蛰说。"我打不赢他。"
许衡等。
"但我可以让他破。"宋惊蛰说。"破他的剑不是赢他。是让他停。"
许衡点头。
"你想停他。"许衡说。
"嗯。"宋惊蛰说。"楚邺停了我们就赢了一阵。"
"赢了一阵不等于胜。"许衡说。
"不胜也行。"宋惊蛰说。"赢了这一阵杉那把剑就要合。剑要合的人不能死。这件事比胜重要。"
许衡看了宋惊蛰一眼。
"我以为你今晚要按死那块铁。"许衡说。
"那块铁今晚要裂。"宋惊蛰说。"裂到一定程度就是按。按是杉里那一小片。明早我用按对楚邺。"
"明早你按裂之后腿可能站不起来。"许衡说。
"我不站起来。"宋惊蛰说。"我坐着按。"
许衡沉默。
"陆问。"许衡说。
陆问抬头。
"明早第四阵之前。"许衡说。"宋惊蛰需要一个垫子。坐下按用的垫子。"
"我做。"陆问说。
陆问从袖里抽出他随身带的那块旧布。这块旧布他一直擦地用。擦宋惊蛰按过的地面。今晚他不擦了。他要把这块布折成一个垫子。
陆问折了八折。
折完。
陆问把垫子放在火边的石头上。
"明早早上。"陆问说。
"明早。"宋惊蛰说。
宋惊蛰把那张纸递回给许衡。
宋惊蛰右手按了一下怀里那块铁。
第四次。
铁裂的声音很小。但火边四个人都听见了。
*
许衡写第五个。
第五个对手:齐霜。
许衡这一页写得最快。
三年前楚邺在渡口捡的。十九岁。切=触的变体。今天到了能割按过的地面的程度。换姿势先动右手三指。三指一合即切。切的不是空气是空气里的力。
许衡停。
许衡再写一行:
切是直的。不能弯。让可以让切。
许衡把这一页抽出来。
"沈青衣。"许衡说。
沈青衣从树根边走过来。
许衡把纸递给他。
沈青衣看了。
沈青衣看了很久。
火又噼了一声。
"许衡。"沈青衣说。
"嗯。"
"切不能弯。"沈青衣说。
"嗯。"许衡说。"这是切的弱处。"
"让可以让切。"沈青衣说。
"嗯。"许衡说。
"那我让她切。"沈青衣说。"切五次。我让五次。"
"五次之后她会变招。"许衡说。
"她会切我记忆里的力。"沈青衣说。
许衡看了沈青衣一眼。
"你怎么知道。"许衡问。
"她今天看了我怀里。"沈青衣说。"她看了五样东西的位置。她记住了。"
"记住的力她切不到。"许衡说。
"她切得到。"沈青衣说。"切是触的变体。触能碰记忆里的力。切也能。她明早要切我怀里那五样东西的力。"
许衡沉默。
"那你让吗。"许衡问。
"五样里我不让一样。"沈青衣说。
"哪一样。"
"梨花瓣。"沈青衣说。
"为什么。"
沈青衣低头。他从怀里把那片梨花瓣掏出来。花瓣已经不是刚得来时的鲜。三天的捂之后花瓣的边缘有一种暗红。但花瓣的力没散。花瓣今夜在响。
"我母亲的力今夜在响。"沈青衣说。"她在东边某处。她跟我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她走的是同一道脊。今晚她也在按这一片花瓣。我不能让齐霜切我母亲的力。"
许衡看了那片花瓣三息。
许衡点头。
"那一片你挡。"许衡说。"挡完之后呢。"
"挡完之后我用碰对她的切。"沈青衣说。
"碰对切你掌心要再裂。"许衡说。
"嗯。"沈青衣说。"我已经裂过两次。第三次也行。"
许衡没再说话。
沈青衣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他回到树根边坐下。
他左手握着花瓣。
他闭眼。
*
方思辙的备战餐是后半夜做的。
他做了七人份。
不是九人份。
他先盛了一碗。给宋惊蛰。他知道宋惊蛰明早第四阵要坐下按。坐着按比站着按更费力。宋惊蛰今晚先吃。
第二碗他给沈青衣。
第三碗给韩青。
第四碗给薛小满。
第五碗他自己留着。明早他也上场。他自己也要吃。
第六碗给陆问。陆问明早不上场。但陆问要扶宋惊蛰。扶人也累。陆问也吃。
第七碗给许衡。许衡明早守阵外。他要看每一阵的走势。许衡也吃。
*
剩下两个人不吃备战餐。
郑三娘不吃。郑三娘说她今晚吃过了。郑三娘嘴上说吃过。她其实没吃。她今晚一夜没动那个布包。布包里只剩两样东西。闻安今天已经把竹叶交给陆问了。郑三娘自己只剩半截黑绳和一片折纸。她坐在闻安身边,看闻安的眼睛。闻安今晚没说话。但闻安的眼睛今晚比白天亮。闻安的右手摸过袖子十几次。袖子里那片竹叶已经不在了。但闻安还在摸。
闻安不吃备战餐。
闻安今晚不吃饭。郑三娘喂他喝过两口水。两口之后闻安摇头。郑三娘知道。闻安今晚在替老院长送一线力。闻安身体里那一线力今晚要走出来。送出来。送到沈青衣怀里那片花瓣上。送到宋惊蛰怀里那块裂铁上。送过来送过去。这一线力今晚走得勤。闻安身体里没什么剩。所以他不吃。
*
七个人围着火吃饭。
饭是白米加猪油加姜加咸菜。
七个人没说话。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沈青衣的左手忽然紧了一下。
不是裂。
是花瓣那边的力又烫了一下。
沈青衣放下碗。
七个人都看他。
"母亲。"沈青衣说。
只这两个字。
郑三娘抬头看他。
"她在十里外。"郑三娘说。"她今晚没动。她在等明早。"
"她也在等。"沈青衣说。
"她也在等。"郑三娘说。"她在等你。她在等楚邺。她在等齐霜。她在等今晚老院长送来的那一线力。她在等明早天亮。"
"老院长今晚也送。"沈青衣说。
"老院长二十年没停。"郑三娘说。"今晚送得勤一线。"
沈青衣低头看那碗饭。
他又喝了一口。
他没再放下碗。
*
吃完饭已经四更。
许衡把图册收好。
韩青把弯枪靠树根放着。
薛小满去树林边缘最后听一回。她回来报:
"东边十里没动。"薛小满说。"沈婉今晚没动。"
"嗯。"许衡说。
"西边二里。林二长老的人都安静。"薛小满说。
"嗯。"
"南边洼地。刀庐外门今晚有动。"薛小满说。
"动什么。"许衡问。
"他们在清场。"薛小满说。"明早开打的那一片平地今晚清。我听到他们抬石头。"
许衡点头。
"郭铁那一支呢。"许衡问。
薛小满听了一息。
"郭铁今晚被楚邺堵在西院。"薛小满说。"我听到东边那个院子有人在拍门。拍了两次。停了。"
"郭铁今晚不会出来。"许衡说。
"嗯。"薛小满说。
*
四更之后火灭了。
只剩炭。
七个人各自找树根靠着。
陆问扶宋惊蛰躺下。宋惊蛰今晚不睡。他靠树根坐着。陆问把那块折成八折的垫子放在他屁股底下。
陆问坐宋惊蛰旁边。陆问也不睡。
许衡睡了。
韩青睡了。但她左手还握着弯枪。
薛小满睡了。耳朵还在听。
方思辙睡了。他的菜刀枕在头底下。
沈青衣没睡。沈青衣坐树根边。他左手里握着花瓣。他右手按着膝盖。膝盖上有一种远远的力。是花瓣那边送过来的。他闭眼。但他没睡。他在让花瓣的力在他掌心里慢慢转。
转一圈。
再转一圈。
转到天蒙蒙亮。
*
天亮前一息薛小满睁眼。
"南边动了。"薛小满说。
许衡醒。
韩青醒。
方思辙醒。
七个人都坐起来。
陆问没动。他没睡过。
宋惊蛰也没动。他从昨夜到现在右手没收过。
"刀庐方到了。"薛小满说。"楚邺。十二个。一个铁枪手。一个神射。一个切肉刀。一个齐霜。其他八个不上场。"
"楚邺自己呢。"许衡问。
"在最后。"薛小满说。"楚邺今天比昨天又静一线。"
许衡点头。
许衡站起来。
许衡看了五人一遍。
"沈青衣。"许衡说。
"在。"
"宋惊蛰。"
"在。"
"韩青。"
"在。"
"薛小满。"
"在。"
"方思辙。"
"在。"
许衡从怀里掏出那五张纸。一个一个递回去。每个人手里那张是他自己的。
"今早各看各的。"许衡说。"看完烧。"
五个人接纸。
许衡又掏出一块姜。
"方思辙。"许衡说。
"嗯。"
"这块姜是你昨晚交给我的。"许衡说。"现在我交回给你。开打之前你自己拿过去。你自己交给切肉刀。"
方思辙伸手接。
*
林二长老从西边来。十六个剑宗的人跟他。
二长老看了一眼许衡。
"开了。"二长老说。
"开。"许衡说。
*
南边洼地的平地上,刀庐外门已经清完。平地是黄土。土被踩平之后是亮一线的颜色。平地四角各立一根木桩。四根木桩都是新砍的。上面挂着深蓝布。
楚邺站在平地南端。
齐霜在他身后。
铁枪手、神射、切肉刀,三个站在更后面。
楚邺看见沈青衣他们走过来。
楚邺没动。
楚邺等他们走到平地北端。
楚邺开口。
"五阵。"楚邺说。"赢三阵的一方胜。胜的一方让输的一方退十年。退十年的意思是十年不参与江湖事。两宗都收剑收刀。"
"嗯。"许衡说。
"输的一方解散。"楚邺说。"五人各走各的。从那一天起,五人不能再以九人之名共行。"
"嗯。"许衡说。
"郭铁不在场。"楚邺说。"郭铁今早还在西院。郭铁那一支不算。"
"算你这一边。"许衡说。
"算我这一边。"楚邺说。
"五阵开始。"楚邺说。
"开始。"许衡说。
*
天彻底亮了。
平地中央。
第一阵。
韩青从九人方那一头走出来。
铁枪手从刀庐那一头走出来。
两个人之间还有十二步。
韩青背上的弯枪解下来。
韩青弯枪今天弯一百三十度。
铁枪手手里那杆直枪有一丈。
铁枪手开始走。
韩青也开始走。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步一步在收。
*
沈青衣站在九人方这一头看。
他左手握着花瓣。
他右手按膝盖。
他的掌心今天已经准备好。
今早开始。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