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另一半
九人走完山脊用了一天半。
第二天午后,山脊到尾。脚下从青石变成黄土。黄土上有车辙。车辙是新的。许衡蹲下来看。
"昨天的。"许衡说。
"运什么。"方思辙问。
"运布。"许衡说。"很重。"
"深蓝布。"郑三娘说。
许衡点头。
九个人继续往下走。山脊尾接的是一片缓坡。缓坡尽头是一片洼地。洼地里立着十二根木桩。木桩上挂着一面大旗。旗是深蓝布。深蓝布上没有字。只有四角各缝了一道窄边。窄边的颜色比旗芯深一线。
刀庐外门。
九个人停在洼地外二十步。
旗下站着十二个人。
最前面那个人沈青衣认识。
那个人穿一身灰青布,肩上披一件旧斗篷。他没戴帽。他的脸今天比茶摊上那天清。眼睛比脸更清。他左手按在腰间一把剑的剑柄上。剑没拔。
楚邺。
楚邺看着九个人。
九个人没动。
许衡从队尾走到队中。许衡看了沈青衣一眼。沈青衣点头。沈青衣往前迈了一步。
只迈了一步。
楚邺也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还有十几步距离。
楚邺再迈一步。
沈青衣也再迈一步。
两个人这样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落地的时候,沈青衣脚底都能感到对方那一步带过来的力。那不是震。是沉。每一步都把脚下的黄土压实一线。沈青衣脚底的黄土被楚邺脚下的力贴过来,像是有人在他脚底也走一步。
九步之后两个人停下。
两个人之间还有三步。
楚邺先开口。
"沈青衣。"楚邺说。
"楚邺。"沈青衣说。
"三步。"楚邺说。
"三步。"沈青衣说。
楚邺没说为什么是三步。但沈青衣懂。三步是利门的礼数。三步是楚邺给沈青衣的,不是给九人的,是给沈青衣本人的。
楚邺抬左手。
"我父亲铸过一把剑。"楚邺说。
"杉。"沈青衣说。
"杉。"楚邺说。"我父亲铸完那把剑之后断成两半。我父亲走前那一天把两半分给两个人。"
"哪两个人。"沈青衣问。
"一半给我。"楚邺说。"一半给我堂兄楚渡。"
"楚渡是剑宗。"沈青衣说。
"是。"楚邺说。"我父亲铸的是利门刀派的剑。但剑断之后那一半要去剑宗。我父亲生前说,杉是从北刀堂出来的,但是北刀堂的最后一代不再守北刀堂。北刀堂里有两个孩子。一个是我堂兄楚渡。一个是我。我堂兄那时候十一岁。我那时候七岁。"
楚邺左手向腰里一伸。
剑出鞘了一寸。
剑身露出来的那一寸是青色的。
不是青铜的青。是冷青。是月亮在水里的那种青。
楚邺把剑全拔出来。
剑只有一半。
剑身从中段断开。断口不整齐。断口里有一道很深的折痕。折痕的纹路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断口里刻了一个字。
那个字沈青衣三步之外看不见。
楚邺把这半把剑横在两人中间。
"杉的一半。"楚邺说。"另一半在剑宗。"
沈青衣没立刻接。
"我能碰吗。"沈青衣问。
楚邺点头。
沈青衣伸左手。
*
沈青衣的左手三天前在客栈门口拆藤条的时候裂过。三天里方思辙给上过两次药。今天上午药已经干了。掌心五条红线里最深的那条还没合。其余四条已经结痂。
沈青衣的指尖碰到那半把剑的剑身。
不是力。
是沉。
那一瞬间沈青衣脚下的黄土像被人从下面顶了一下。他没退。他让那一沉从指尖走到掌心。掌心刚刚结痂的四条红线全部裂开。最深那条裂得更深一线。血没出来。掌心的血已经被三天的修复挡住一线。但裂痕的力直接走进沈青衣的小臂、肘、肩。
沈青衣肩抖了一下。
楚邺看见了。
"对不起。"楚邺说。
"不。"沈青衣说。"我自己要碰的。"
"你为什么要碰。"楚邺问。
"我要知道。"沈青衣说。
"知道什么。"
"知道'沉'是什么。"沈青衣说。
楚邺沉默了三息。
"是吗。"楚邺说。"知道了吗。"
"沉是利的核心。"沈青衣说。"比按重一倍。"
"比按重一倍。"楚邺重复了一句。
"我刚才碰的是你这半把剑。"沈青衣说。"剑身里有沉。剑身的沉是你父亲铸进去的。你父亲铸完之后剑断了。"
沈青衣停了一下。
"剑断之后沉没散。"沈青衣说。"剑断之后沉留在两半里。两半合到一起的时候沉应该接成一股。但接不上。两半之间还差一片。"
楚邺看着沈青衣。
楚邺看了很久。
"那一片在归手里。"楚邺说。
"我父亲。"沈青衣说。
"嗯。"楚邺说。"我父亲铸完剑那天对我说,杉断成两半之后中间还有一小片要补。那一小片不是金不是铁,是一种你看不见的东西。我父亲说他交给一个叫归的人。归会留二十年。二十年之后归会把那一小片交回来。"
"我父亲没说过这件事。"沈青衣说。
"归在等你来问他。"楚邺说。
沈青衣没说话。
楚邺把那半把剑递给沈青衣。
"你拿。"楚邺说。
"为什么。"
"我等了十年。"楚邺说。"我看哪两个人能让这把剑合。今天我看到你和宋惊蛰。我把这一半给你。"
"另一半。"沈青衣问。
"另一半我堂兄楚渡握着。"楚邺说。"楚渡在剑宗。剑宗派的剑使二长老昨夜已经率人在山口接应你们。他们离这里二十里。等会儿我们说完,他们也会过来。"
沈青衣接过那半把剑。
剑身在他左手里。
剑身的沉这次没再裂他的掌心。他已经准备好了。这一次他用让天碰他的法子让沉穿过他的掌心,从掌心走到指尖,再从指尖回到剑身。这一来一回剑身的沉稳了一线。
楚邺看见了。
"你已经会让了。"楚邺说。
"我学了一个老人的法子。"沈青衣说。
"老人叫什么。"楚邺问。
"不知道。"沈青衣说。"他后来不用名字了。"
楚邺没接话。
楚邺身后那十二个人里,最右边那一个肩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穿黑布的女子。她不到二十。脸上有一道很淡的疤。疤从左眼下走到唇角。她左手里拿着一把窄刀。窄刀没出鞘。
但她的右手抬了一下。
右手三指捏着空气。
三指一合。
空气在她指尖被切开。
切开的不是空气。是空气里的一种力。沈青衣感觉到了。沈青衣两步之外那块地面,他刚才按过一次留下的力,被那三指的切痕分成两半。
是切。
齐霜。
楚邺没回头。但楚邺右手做了一个小动作。食指曲了一下又伸开。
齐霜的肩落下来。
"师妹今天的切到了能割地面的力。"楚邺说。
"今天到的。"齐霜开口。她的声音比脸冷一线。
"师兄说我什么时候到我什么时候到。"齐霜说。
"嗯。"楚邺说。
齐霜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再切。
*
九个人后面,宋惊蛰一直没动。
宋惊蛰右手按着怀里那块铁。从昨晚到现在他没收手。今天那块铁比昨天硬两线。铁面已经有一道裂。是昨晚按裂的。今天按在那条裂上,铁的硬有一种特别的硬:不是石头的硬,是铁明知道自己已经裂了但还是要硬。
宋惊蛰看着齐霜。
齐霜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眼睛碰了半息。
齐霜的眼睛在那半息里闪了一下。
不是恶意。是认。
宋惊蛰看懂了。
齐霜也是被捡的。
宋惊蛰是老院长生前捡的。这件事书院里只有程望和老院长知道。齐霜是楚邺三年前在渡口捡的。这件事刀庐里大概也只有楚邺一个人知道。两个被捡的人在两条不同的路上各走各的。一个走"按",一个走"切"。两个人今天第一次正面相对。
宋惊蛰右手按怀里的铁稍稍收了一线。
齐霜眼睛里那一下闪也收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
郑三娘从队尾走出来。
她走到沈青衣后侧半步的位置。她没看楚邺。她看刀庐外门那面深蓝布大旗。
她看了半息。
"楚邺。"郑三娘开口。
楚邺看她。
"那面旗。"郑三娘说。
"嗯。"楚邺说。
"旗角四道窄边。"郑三娘说。"窄边的颜色比旗芯深一线。这是北刀堂十年前的旧印。"
楚邺沉默了一息。
"是。"楚邺说。
"你旗子上有北刀堂的旧印。"郑三娘说。"刀庐外门里有人是北刀堂出来的。"
"有三个。"楚邺说。"我没遮过。我父亲是北刀堂叛出来的。我从小知道。"
"你父亲不是叛出来的。"郑三娘说。"我父亲在北刀堂跟你父亲是同辈。你父亲生前最后一年跟北刀堂的人见过一次。那次见面我父亲在场。你父亲跟北刀堂的老掌门说他要带三个孩子走。一个是你。一个是你堂兄楚渡。一个是另一个我不知道是谁的孩子。老掌门答应了。"
楚邺没接话。
"你父亲不是叛。"郑三娘说。"是先走。"
楚邺低头看自己左手按着的剑柄。
"我父亲生前没跟我说这个。"楚邺说。
"他没机会说。"郑三娘说。"他铸完剑就走了。"
楚邺沉默。
齐霜在楚邺身后,眼睛也低下来。
*
许衡从队中开口。
"楚邺。"许衡说。
楚邺看许衡。
"五阵规则你说。"许衡说。
楚邺点头。
"五阵。"楚邺说。"明早。"
"在哪里。"许衡问。
"刀庐外门正南。"楚邺说。"洼地南边那一片平地。今晚我们派人清场。明早天亮开始。"
"赢的条件。"许衡问。
"五阵分五场。"楚邺说。"每场一对一。每场打到一方认输或不能再战为止。赢三场算赢。"
"赢了之后呢。"许衡问。
"输的一方退十年。"楚邺说。"十年不参与江湖事。"
"刀庐能退十年。"郑三娘说。
"我能让外门退十年。"楚邺说。"郭铁那一支不在外门。郭铁那一支我不能让。但郭铁那一支今晚被我堵在西院。郭铁明早不会到场。"
"你能堵住他。"许衡问。
"今晚一夜。"楚邺说。"明早不堵。"
"明早他来不来。"
"他敢来我让齐霜挡他。"楚邺说。
齐霜听到自己的名字没动。
"九人方输的一方呢。"许衡问。
楚邺沉默了一息。
"散。"楚邺说。
"散是什么意思。"
"九个人各走各的。"楚邺说。"从那一天起,九个人不能再以九人之名共行。"
许衡看了一眼沈青衣。
沈青衣没动。
"五场。"许衡说。"哪几个人对哪几个人。"
"我们方第一阵铁枪手。"楚邺说。"第二阵神射。第三阵切肉刀。第四阵我。第五阵齐霜。"
"我们方。"许衡说。
"你们方让你们排。"楚邺说。"今晚之内告诉我。"
许衡点头。
楚邺退半步。
"还有一件事。"楚邺说。
"说。"许衡说。
"郑三娘、陆问、闻安不上场。"楚邺说。"郑三娘北刀堂血。陆问剑宗人。闻安身体撑不住。三个人不算在你们方五人里。"
"五人。"许衡说。
"沈青衣、宋惊蛰、韩青、薛小满、方思辙。"楚邺说。
许衡没接话。
许衡也已经想到这个名单。
许衡只点头。
*
楚邺转身。
转身之前他对沈青衣最后开口。
"沈青衣。"楚邺说。
"嗯。"沈青衣说。
"我父亲铸的剑要合两半。"楚邺说。"合的人不能死。明早五阵你们方那个第四阵。"
楚邺停了一下。
"第四阵是我对宋惊蛰。"楚邺说。
"嗯。"沈青衣说。
"我不杀他。"楚邺说。
"我知道。"沈青衣说。
"你知道什么。"楚邺问。
"我知道你父亲铸的剑要合。"沈青衣说。"宋惊蛰是合的人之一。"
楚邺看了沈青衣两息。
"你已经看到那一片了。"楚邺说。
"哪一片。"沈青衣问。
"剑断之间那一小片。"楚邺说。"你看到了。"
沈青衣低头看左手里那半把剑。剑身的沉这一刻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掌心最深的那条红线烫了一下,又凉下去。
"我看到了。"沈青衣说。"那一片不是金不是铁。"
"是什么。"楚邺问。
"是按。"沈青衣说。
楚邺沉默。
齐霜在楚邺身后抬头看了沈青衣一眼。
"按。"楚邺说。
"宋惊蛰怀里那块铁。"沈青衣说。"那块铁里有按。按是剑断之间那一小片。"
楚邺看了宋惊蛰一眼。
宋惊蛰右手还在怀里按着。
宋惊蛰看楚邺。
"明早。"楚邺说。"五阵第四场。"
"嗯。"宋惊蛰说。
"你不要按死我。"楚邺说。
"我不会。"宋惊蛰说。
*
楚邺转身往洼地走。
十二个人跟他。
齐霜走在最后。她走出三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宋惊蛰。
宋惊蛰也看她。
齐霜没说话。
她转身跟上楚邺。
*
九个人站在原地没动。
许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他昨晚在破庙画的对手图册。图册原本只有八个人,铁枪手、神射、切肉刀、楚邺,加四个备选。今天楚邺自己定了名单,备选的四个用不上。许衡在图册上把多出来的四个划掉。又在切肉刀旁边添了一行字:
"楚邺定切肉刀。原因不明。"
许衡把图册收回怀里。
方思辙走过来。
"许衡。"方思辙说。
"嗯。"
"切肉刀是谁。"
"刀庐厨房的杂役。"许衡说。"二十年。手上都是茧。他平时给刀庐外门所有人做饭。"
"做饭。"方思辙重复了一遍。
"嗯。"许衡说。
"那楚邺让他上来跟我打。"方思辙说。
"嗯。"许衡说。
方思辙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里那把菜刀。
*
韩青走到沈青衣身边。
"你掌心又裂了。"韩青说。
"裂了。"沈青衣说。
"碰一下沉就裂。"韩青说。
"嗯。"沈青衣说。
"明早你对齐霜。"韩青说。
"嗯。"
"她的切今天到了能割地面的力。"韩青说。"你的让今天到哪一步。"
沈青衣没立刻答。
他抬左手。
那半把剑还在他左手里。剑身的沉在他掌心里慢慢转。
"我今天才知道沉是什么。"沈青衣说。"明早就要对切。"
"够不够。"韩青问。
沈青衣想了一息。
"够。"沈青衣说。
韩青没再问。
*
薛小满从队尾走到队前。她耳朵动了三次。
"西边二里。"薛小满说。"十六个。剑宗的脚步。"
"二长老。"陆问说。
陆问从那时候到现在第一次开口。
"剑宗派来接应的。"陆问说。"十六个人。我师叔领头。"
"什么时候到。"许衡问。
"再一盏茶。"薛小满说。
许衡点头。
许衡看了沈青衣一眼。
"沈青衣。"许衡说。
"嗯。"沈青衣说。
"今晚我们派谁的人住哪里。"许衡问。
"剑宗那十六个人住西边。"沈青衣说。"我们九个住中间。刀庐让出南边那一片平地。"
"嗯。"许衡说。
"今晚许衡画对手图册。"沈青衣说。"方思辙做备战餐。剩下的人轮流守夜。明早天亮开始。"
许衡点头。
*
九个人开始往洼地东边走。东边有一片小树林。许衡选了树林里一块平地。九个人在那块平地上扎下。陆问扶宋惊蛰先坐下。郑三娘把闻安扶到树根边。闻安今天到现在还没说话。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一线。他的右手又开始摸袖子里那片竹叶。
方思辙生火。
韩青卸下背上的弯枪。她把弯枪靠在一棵树上,又解下来再箍一次。她今天的弯枪比昨天弯一线。
薛小满去树林边缘听四面。
许衡摊开图册。他要重画。原本图册上写了八个对手。现在只剩五个。许衡要把剩下的五个写细一些。许衡的炭笔今天用得快。
沈青衣坐在火边。他左手里那半把剑放在膝盖上。剑身的青色在火光里变成一种暗黄。沈青衣的右手摸了摸怀里。怀里有梨花瓣、竹叶、字条、灰麻布条。今天又加了一样。这半把断剑。
五样东西。
五样的力今天在他怀里贴着。
沈青衣低头看膝盖上的剑。
剑身上靠近断口的位置,有一个字。
字是隶。
字是"杉"。
字的笔画里有一道很细的红丝。
红丝从笔画的中间走到笔画的尾。
红丝今天醒着。
沈青衣看那道红丝看了三息。
红丝里有沈铁山。
沈青衣的父亲今天在远处某个地方。父亲的力从二十年前铸进这把剑里的那一小片,今天通过"杉"字传过来。
沈青衣闭眼。
他没说话。
他左手把剑收起来。收进怀里。
五样东西现在贴在一起。
贴在沈青衣怀里。
*
剑宗二长老带十六人到的时候已经傍晚。
二长老姓林。林二长老六十岁。他到的时候没让那十六个人进树林。他一个人进了树林。他看见九个人围着火。他在火外两步站住。
林二长老看了一遍九个人。
他看到陆问。
"陆问。"林二长老说。
"师叔。"陆问说。
林二长老没再说话。他点头。
林二长老走到许衡面前。
"许衡。"林二长老说。"我跟你讲明天剑宗那一头怎么配合。"
许衡点头。
两个人坐下。
*
夜慢慢黑。
火慢慢小。
九个人加林二长老十六个,二十五个人在树林里过夜。
沈青衣靠树根坐着。他没睡。他怀里那半把剑的"杉"字一直在轻轻地动。
夜半之后那个字停了。
沈青衣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云。月亮在东。
明早天亮。
五阵。
沈青衣闭眼。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