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江城的风很冷。秦川骑着电动车进了老工业区,车把上挂着的包子早就凉了,塑料袋在风里拍来拍去。他没开导航,手插在牛仔裤兜里,指尖碰到了那枚青铜手环——它从十分钟前就开始震动,像是有人用小锤子轻轻敲他的骨头。
他记得这种感觉。两天前签合同的时候,策划团队有个戴眼镜的女负责人递来文件夹,纸边划过手背,带出一点香味。不是香水,是婚礼现场常用的迎宾喷雾,柚子混雪松的味道。当时他以为只是巧合,现在想想,那味道里还带着冷气机吹出来的湿气,像冷库漏出的风。
电动车压过一堆碎玻璃,发出咔嚓声。秦川捏住刹车,车子歪了一下,停在废弃厂区的铁网外。他抬头看,三楼东侧有扇窗亮着灯,磨砂玻璃被晨雾盖着,像蒙了一层灰。可就在那一片发白的光里,有一点反光不太对劲——太规律了,每隔三秒闪一下,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弹玻璃。
他拿下后视镜,对着阳光调整角度。反光点动了,变成了三个短、三个长、再三个短。
SOS。
秦川把车支好,绕到建筑后面。铁网底部被人撬开过,地上有一条泥道,不是人爬过的痕迹,更像是重物被拖出去留下的。他蹲下摸了摸地面,水泥缝里卡着一小片粉色塑料,上面印着“花语定制”的logo,是婚庆公司常用的装饰贴纸。
二楼以上的窗户都焊了防盗栏,只有三楼那间通风窗没有装。他脱下外套裹住手,跳上隔壁塌了一半的广告牌支架,借力爬上排水管。管子晃得很厉害,锈渣往下掉。他贴着墙爬到三楼平台,隔着玻璃往里看。
房间不大,墙边堆着几个折叠椅,地上散落着打印图纸,角落立着一块白板,写着“流程:15:00-15:20 新郎入场”。六个人蜷在墙角,手脚被扎带绑着,嘴上贴了胶带。其中一个穿米色西装马甲的男人,是昨天踩点时负责灯光的策划师,正用肩膀撞墙,节奏和刚才玻璃上的闪光完全一样。
秦川退到对面屋顶坐下。他看了眼手机:早上6:17。距离婚礼不到22小时。他深吸一口气,把气沉下去,再慢慢提上来。这不是什么武功秘籍里的招式,是他送外卖时琢磨的办法——把力气当成电动车限速器,一点点放开,控制输出。
他用手指抵住玻璃外层,让力气变成极细的一线,像用笔写字那样,从左到右划出第一笔。
“S”。
磨砂玻璃上出现一道白痕,像是被刀尖刮过。他不敢用力,怕玻璃炸裂惊动人。第二笔写到一半,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拎着饭盒走过围墙外的小路。秦川立刻收手,低头假装系鞋带,等他们走远才继续。
“O”。
第二圈画完时,手指已经发麻。这种隔空写字比打一套拳还累,力气稍微大一点就会震碎玻璃。他甩了甩手,换左手撑身体,右手写最后一笔。
“S”。
三个字母并排立在玻璃左边,每笔两指宽,深浅均匀。他往后退几步,用后视镜反射晨光照上去——光线斜照时,字母越来越清楚,像照片慢慢显影。
做完这些,他滑下屋顶,回到电动车旁。刚坐上车座,就看见马路对面有个穿运动服的大爷慢跑经过。大爷跑到厂门口突然停下,仰头盯着三楼窗户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拍照。十秒后,电话拨通,声音不大,但风吹来了几个字:“喂?110吗?我发现个可疑信号……对,玻璃上刻着SOS,像是有人求救……”
秦川拧动把手,电动车发出嗡鸣。他没走主路,沿着厂区外围的排水渠骑行,车轮碾过枯草和碎砖。手机在兜里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新闻推送:“市民发现废弃办公楼疑似人质事件,警方已介入调查”。配图模糊,只能看清三楼那扇窗,三个字母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他把手机放回去,打开导航。输入“滨江艺术中心”,全程18.3公里,预计47分钟。他按下确认,车头一转,驶向高架入口。
风从耳边吹过,牛仔外套下摆哗哗响。他想起昨晚看完信坐在阳台的样子,月光照在手环上,背面那个“川”字像被人用刀刻进去的。那时候他还犹豫要不要办这场婚礼,现在不用想了——有人不想让他结,他就非得结不可。
电动车穿过立交桥底,前方红灯亮起。他停下,从兜里摸出半块冷包子咬了一口。油纸上的字蹭到嘴角,是早餐店老板写的“加蛋多给酱”。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七点零三分,滨江艺术中心东门。一辆白色厢式货车缓缓停下,车身印着“花语定制·婚礼全案”。两名工作人员下车,打开后厢搬花艺道具。领头的女人核对着清单,抬头看了眼场馆外墙的电子屏,上面滚动播放着明日活动信息:“今日闭馆准备,明日15:00 举办私人婚礼仪式”。
她挥手催促手下快点,自己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她压低声音:“找到了,人在老钢厂三号库房,窗户上有信号。警察已经去了,我们这边照常推进。”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回了一句:“知道了。盯紧现场,别让他们提前拆布景。”
女人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工作服口袋。她转身走向大门,刷卡开门时,眼角扫到街角有辆旧电动车一闪而过,骑车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车把上挂着个空塑料袋。
她没在意,推门进去了。
秦川骑出两条街,在便利店门口停下。他买了瓶矿泉水,站在报亭前翻当天晨报。头版是“金融峰会即将开幕”,角落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老工业区发现疑似非法拘禁案,警方突击搜查未果,现场仅留刻字玻璃与少量物品”。
他合上报纸,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咙有点干。他知道警察扑空了——那种地方肯定不止一个出口,绑人的人不会留在原地。但他也不急。信号传出去就行,就像往水里扔了颗石子,波纹已经荡开了。
他跨上电动车,重新设定导航。这次终点改成了“滨江艺术中心地下停车场B2”。他得去看看明天站的位置什么样,顺便检查音响线路有没有被动过。陈文渊那种人能混进摄影棚下毒,难保没人往话筒里塞追踪器。
车子驶入高架匝道,城市在晨光中醒来。写字楼亮起灯,地铁口涌出上班族,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烟。他穿过车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环。它又开始震动了,这次频率不同,像是回应某种更近的危险。
秦川没抬头看天,只是把油门拧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