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苏默还坐在主厅的矮凳上,脚搭在空桶边沿,手里那块碎玉贴着掌心发烫。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拇指一下下搓着食指,像在数账本里漏掉的灵石。
风从屋檐刮过,灯笼晃了两下,光影扫过他半边脸。窗外雾气未散,灰丝缠在热腾腾的空气里,缓缓蠕动。
“老板。”老苟的声音突然响起,人已经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坛酒,“今晚不开会,只开锅。”
苏默抬眼,看见他那张永远懒得睁全的眼皮,“你又偷我藏的归墟灵酿?”
“这叫统筹调配。”老苟把坛子往桌上一放,拍开泥封,“再说了,今天是火锅夜,不喝点像话?”
话音刚落,王大柱抱着炭炉进来,满脸是汗,“苏……苏老板,火旺了!新买的松木炭,烧得可稳!”
王富贵紧跟着冲进来,怀里抱着七副碗筷,嘴里还叼着一双,“来了来了!我刚把本月损耗清单记完,正好赶饭点!”
楚天狂一脚踹开院门,肩上扛着个大铁锅,冷笑一声:“你们慢得跟炼丹似的,老子早饿了。”说完直接把锅往桌上一扣,火星四溅。
云浅浅最后一个到,手里拎着一篮子切好的肉片,眉梢微动,“都齐了?”
盲老没说话,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鼻翼轻轻一抽,金瞳微闪,随即迈步进来,稳稳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
七个人围桌坐下,炭火映着脸,锅底咕嘟冒泡。王大柱手忙脚乱倒汤,王富贵一边摆碗一边念叨:“这顿饭按双倍记账啊,肉是十五倍市价收的,酒也算经营支出——系统得认!”
“认你个头。”苏默夹起一片薄肉,在锅边涮了涮,“吃你的,别算账。”
楚天狂咧嘴一笑,抓起桌上那坛灵酒就往锅里倒。
“等等!”王富贵惊叫。
哗啦——
整坛酒泼进滚汤,火焰轰地腾起三尺高,锅口窜出青紫色火舌,整张桌子都被照亮。王大柱吓得往后一仰,差点坐翻炭炉。
“这才叫元婴修士的涮法!”楚天狂仰头大笑,顺手抄起酒杯接了半杯飞溅的酒液,一口干了,“暖胃又通脉,比什么归墟药膳都强!”
老苟慢悠悠吹了口茶,“你这是煮火锅还是渡劫?”
话音未落,盲老忽然伸手,筷子轻巧一点,锅中翻滚的肉片尚未沉下,已被他精准夹出七块瘦肉,分别落入每人碗中。
云浅浅低头看着碗里的肉,轻声道:“谢了。”
盲老没应声,只是把筷子搁回碗沿,双手搭膝,闭目养神。
苏默低头吹了口汤,热气扑在脸上。他看了眼窗外,灰雾仍在,但靠近院子这一片,被火锅升腾的热气顶得淡了些许。
他舀了勺汤,懒洋洋道:“下个月,把足浴坊开到东域每个角落。”
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说。
可所有人都停了。
王富贵的炭笔悬在纸上,王大柱忘了添炭,楚天狂举着酒杯僵在半空,连老苟喝茶的动作都顿住了。
只有锅还在咕嘟响。
几息之后,老苟慢悠悠举起酒杯,“敬亏损。”
王富贵立刻反应过来,啪地放下本子,“对!敬亏损!”
“敬亏损!”楚天狂吼了一声,杯子撞上老苟的,又去碰苏默的。
云浅浅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轻轻一转,也举了起来。
盲老没动,但微微颔首。
王大柱慌忙拿起粗陶碗,涨红了脸跟着喊:“敬……敬亏损!”
七只杯子在空中碰在一起,清脆一声响,热气冲天而起,像一道白烟直贯夜空。窗外那层灰雾被这股热流一逼,竟退开了寸许,旋即又缓缓聚拢,如同呼吸。
苏默笑了笑,低头喝了口汤。
“你真打算铺那么广?”云浅浅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脸上。
“不然呢?”苏默夹了块芋头烤着,“现在每天来泡脚的散修越来越多,光靠咱们这个小院子,排到明年也轮不上。既然亏得起,那就多亏点。”
“可外面不太平。”云浅浅眼神微凝,望向窗外树影,“我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她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安静了一瞬。
王富贵下意识摸了摸账本,楚天狂手已按在剑柄上,王大柱缩了缩脖子,老苟喝茶的动作慢了下来。
苏默没抬头,继续啃着手里的烤芋头,“谁爱看谁看,反正咱们又没干见不得人的事。”
“不是宗门的人。”云浅浅低声说,“也不是丹鼎宗的眼线。更隐蔽,像……一直在等什么。”
盲老忽然睁开眼,金瞳微闪,随即又闭上,“她在说真话。那股灰气……今晚比平时活跃。”
苏默终于停下咀嚼。
他抬眼看向窗外。
雾中,那一丝灰色果然在动。不再是细线,而是分叉蔓延,像树根扎进地底,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它随着火锅的热气起伏,时隐时现,仿佛也在呼吸。
“让它看。”苏默把芋头吃完,随手把皮扔进炭炉,“它要是真有胆子,就进来吃一口火锅,看看能不能把我们也变成灰。”
老苟嗤笑一声,“你这话要让天道听见,非降雷劈你不可。”
“劈就劈呗。”苏默摊手,“反正我亏麻了,雷劫算额外福利。”
楚天狂哈哈大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要我说,来一个砸一个,来两个打一双。老子现在站岗都不收钱,倒贴灵石都乐意。”
“你那保安工资还没结清呢。”苏默瞥他一眼。
“二百五谈好了,反悔是狗。”楚天狂梗着脖子。
“我没反悔,我是说你该加薪了。”苏默眯眼,“下个月扩张,安保预算翻倍,你要是愿意带徒弟,还能提成。”
王富贵眼睛一亮,“我可以做人力资源培训!”
“你会啥人力资源?”老苟冷笑,“你连自己账都算不清。”
“我算得清亏损!”王富贵挺胸,“每一笔我都记得!上个月总支出三千八百二十七灵石,全是高价收的烂药材,愿力转化率百分之六十三,创历史新高!”
“那你奖励拿到了吗?”苏默问。
“拿到了!”王大柱突然插嘴,满脸兴奋,“王哥拿了第一,奖了一百灵石!他还请我吃了糖糕!”
“下个月我必须保住榜首!”王富贵握拳,“我已经盯上西山那片枯竹林了,全是没人要的老竹,一根三灵石收,绝对大亏!”
“行。”苏默点头,“批了。”
“老板英明!”王富贵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盲老忽然开口:“烈阳子到了东域。”
众人一愣。
“哪个烈阳子?”楚天狂皱眉。
“丹鼎宗那个。”盲老淡淡道,“今夜入城,带着总舵特使令。”
桌上的热闹瞬间冷了半分。
苏默夹菜的手顿了顿,“他来干嘛?找麻烦?”
“不像。”盲老摇头,“气息平稳,没有杀意。更像是……观察。”
“观察?”老苟冷笑,“上次还想拆我们场子,这次改参观了?”
“说不定是来泡脚的。”王大柱小声嘀咕。
众人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有可能。”苏默居然点头,“他三十年暗伤堆在经脉里,泡一次能缓十年。不来才是傻子。”
“要真是来泡脚,咱们收不收?”楚天狂坏笑,“收双倍?”
“免费。”苏默咬了一口肉,“来者是客。而且——”他看了眼窗外,“他要是真来了,说明有些人已经开始动摇了。”
“那我得把招牌擦亮点。”王大柱立刻起身,“还有没有干净抹布?”
“用我的袍子!”楚天狂一把扯下外衣,“沾灰少!”
“你那是剑修袍,不是抹布。”云浅浅面无表情。
“反正我不练剑了!”楚天狂咧嘴,“我现在主业是保安,副业是揽客!昨天我还劝一个老大爷来喝免费药汤!”
“你把他吓哭了。”老苟补刀。
“那是感动的!”
苏默笑着摇头,又舀了勺汤。
窗外,灰雾依旧盘踞。
但在火锅热气的蒸腾下,靠近院子这一片,始终淡了一圈。那丝灰色如活物般退避,却又不肯彻底离去,像在等待某个时刻。
他没再多看。
低头喝汤,热流滑入腹中,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七个人围着一锅翻滚的汤,有说有笑,肉香混着酒气,炭火噼啪作响。
这是最后的平静。
但他们都知道。
暴风雨,已经在路上了。
苏默放下碗,摸了摸发烫的碎玉,手指轻轻一搓。
亏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