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的班车上,林醒怀里抱着个纸箱,里面是沈怀礼送的几本酿酒专业书,还有展销会的参展证。
车窗外的风景向后飞掠,他的思绪却飘得更远。
展销会定在下月十五,在省轻工业展览馆。
沈怀礼说,那是全省酒类企业每年最重要的亮相机会,大厂云集,经销商遍地。
对“醒酒”来说,是机遇,也是巨大的挑战。
“爸,”林醒转过头,
“回去后,咱们得加班加点了。展销会至少要带两百瓶酒。”
林大山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还有眼底那掩藏不住的疲惫,点点头:“你安排,我跟你妈都听你的。”
车到镇上,已是傍晚。刚下车,就看到了等在车站的陈卫国
“陈站长?您怎么来了?”
“出事了。”陈卫国脸色十分难看,
“赵大发……出来了。”
林醒心里一沉:“什么时候?”
“昨天。拘留十五天,罚款五百,就放了。”陈卫国压低声音,
“我打听过了,他县里有个表哥,在工商局当个小科长,走了关系。”
意料之中。赵大发在镇上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后手。
“他出来后有什么动静?”
“动静不大。”陈卫国说,
“酒厂暂时停业整顿,但他本人,听说去了县城几趟,像是在联系什么人。”
林醒沉思片刻:“只要他酒厂开不了,暂时就掀不起大浪。咱们先顾好展销会。”
回到家,院子里堆满了新摘的野葡萄——是李家沟李村长派人送来的,足有八九百斤。
老吴正带着两个村里来的妇女,正在清洗、挑选。
“醒娃子回来了!”老吴擦擦手,
“李村长说了,后续还有,管够!”
“辛苦吴伯了。”林醒看了看葡萄的品质,不错,成熟度均匀
,“工钱都给了吧?”
“给了给了,按你说的,一天三块,她们可高兴了。”
林醒心里算了笔账:
原料成本、人工成本、包装成本……
展销会这两百瓶酒,光是成本就得一百多块。
加上路费、住宿、展位费,三百块打不住。
家里卖酒攒下的五百多块钱,一下要去掉大半。
但他觉得值得。
沈会长说了,展销会上如果能拿到订单,起步就是几百瓶。
如果被大经销商看上,甚至可能上千瓶。
夜里,林醒点着油灯,重新规划生产流程。
以前是家庭作坊式,一缸一缸地酿。
现在要量产,得标准化。
他在纸上画流程图:
原料分选区、破碎区、发酵区、陈化区、灌装区。
每个区域需要多少人,用什么工具,操作标准是什么……
林大山在一旁看着,忽然说:“醒娃子,咱们这院子,不够用了。”
确实。十平米的小院,摆满陶缸后,走路都费劲。
“爸,我想把东边那间厢房收拾出来,专门做灌装和包装。院里搭个棚子,做发酵和陈化。”
“那得花钱。”
“花钱也得做。”林醒说,
“展销会如果成功,回来就得扩大生产。到时候现弄来不及。”
父子俩商量到半夜,定下了改造方案。预算:五十块。
第二天,改造开始。
请了镇上的木匠老孙,搭棚子,做架子。林大山去砖窑买了些旧砖,铺地面。
消息传开,又有几个邻居来帮忙。
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大山,你们家这是要发达了啊!”
“醒娃子有出息,带着咱们镇上的酒出去见世面!咱们脸上也有光。”
“有啥要帮忙的,尽管说!”
林醒心里感动。
他知道,这些乡亲不光是为了帮忙,更是希望“醒酒”能成,能给这个偏僻小镇带来点改变。
七天后,改造完成。
东厢房成了干净的灌装车间:长条桌铺着白布,玻璃瓶整齐排列,新买的压盖机(手动的)摆在中间。
院里搭起了三十平米的棚子,下面整齐摆放着二十个五十升的陶缸——是王陶匠连夜赶制的。
生产流程理顺了:
李村长负责原料供应,老吴带人清洗分选;
林大山管发酵控温;
林醒负责技术指导和最终调配,李秀兰带两个妇女灌装贴标。
一条小型生产线,初具雏形。
第一批量产酒,一百五十瓶,在展销会前十天完成。
林醒开了一瓶做质检。
香气、口感、稳定性,都达标。
“成了。”他对父亲说,
“咱们可以量产了。”
距离展销会还有五天,林醒开始准备展品。
除了两百瓶“醒酒”,他还带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陈卫国帮忙整理的“林家酒坊历史资料”,图文并茂,从太爷爷那辈开始。
第二样,是省食品检验所的合格报告复印件。
第三样,是他自己设计的“品鉴套装”——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一两装的小酒瓶、品酒杯、还有一张介绍卡片。
“这个成本太高了吧?”林大山看着那精致的木盒。
“不是卖的,是送的。”林醒说,
“只送目标客户——大经销商、大饭店的采购。一盒成本五毛,送出去十盒,能换来一个订单就值。”
展销会前三天,林醒和林大山再次出发去省城。
这次带的东西多,雇了辆小货车。
车上除了酒,还有展板、桌椅、宣传材料。
陈卫国也跟着去了——沈怀礼特意邀请他,说需要他现场讲解酒的文化内涵。
到省城时已是下午。展馆附近的招待所爆满,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旅馆,三人间,一天八块。
安顿好,三人去展馆看场地。
省轻工业展览馆,三层楼,气派得很。酒类展区在一楼大厅,上百个展位,已经有不少企业在布置了。
林醒找到自家展位——B区27号,位置中等,不算好也不算差。
旁边26号展位,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红地毯、射灯、大背板,上面写着“万盛酒业”,下面一行小字:“百年传承,匠心酿造”。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指挥工人摆放酒瓶,看到林醒他们,打量了几眼。
“你们是……27号的?”
“对,林家酒坊。”林醒点头。
“林家酒坊?”中年男人想了想,
“没听过。乡镇小厂?”
“是,我们是林家镇的。”
“哦。”中年男人表情淡了,
“乡镇酒啊。你们那位置小,注意点,别把东西堆到我们这边来了。”
林醒没在意,开始布置自己的展位。
没有红地毯,没有射灯。
只有一张铺着蓝布的长桌,酒瓶摆成三排,后面是展板——上面是陈卫国写的毛笔字:
“山野之韵,匠心之酿——林家醒酒”。
简单,但干净。
布置完,林醒去其他展位转了转。
大厂就是不一样:有的摆了真皮沙发;
有的请了模特站台;
有的现场开瓶品鉴,酒香四溢。
走到A区前排,他看到几个特别气派的展位。
其中一个,展板上写着“国营北原酒厂”,下面摆着十几款产品,从低端到高端都有。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老技术员正在调酒,旁边围了一圈人。
林醒凑过去听。
“……咱们这款‘北原特酿’,用的是东北优质高粱,传统固态发酵,陈酿三年以上。”
技术员讲解着:“喝过的都知道,醇厚,不上头。”
有人问:“这酒卖多少钱?”
“批发价两块五一瓶,零售三块五。”
林醒心里算了算。
自己的“醒酒”成本就一块多,定价三块,跟这些大厂的中端产品一个价位。
能竞争得过吗?
正想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沈怀礼。
“沈会长!”
“来看看场地?”沈怀礼笑着,
“布置得怎么样了?”
“简单了点,但该有的都有了。”
“简单点好。”沈怀礼说,
“酒好才是根本。明天我介绍几个经销商给你认识,都是懂酒的人。”
“谢谢沈会长!”
“对了,”沈怀礼压低声音,
“这次展销会,省里领导会来巡视。如果你们的酒能被看上,有机会进省招待所的采购名单。”
省招待所!那可是长期的、稳定的订单!
林醒心跳加快了。
第二天,展销会开幕。
早上八点,展馆外就排起了长队。经销商、采购商、媒体记者、普通市民……人山人海。
九点开门,人群涌了进来。
林家展位前,一开始冷冷清清。大家都被大厂的声势吸引过去了。
林醒不急。
他打开一瓶酒,倒了几杯,摆在桌前。
酒香飘散。
慢慢地,有人被香气吸引了过来。
“这是什么酒?挺香。”
“醒酒,我们自己酿的。”林醒递上小杯,
“尝尝?”
第一个人抿了一小口后,眼睛一亮:“咦?这味道……特别。”
第二个人尝了尝说道:“果香很浓,不冲,顺口。”
第三个人是饭店采购,尝完后问:“批发价多少?”
“三块一瓶,十箱起批。”
“三块?有点贵。不过……味道确实有特色。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
一上午,林醒送出去一百多杯品鉴酒,收了二十几张名片。
虽然,没有当场下单的,但至少说明有些人对他的酒有印象了。
中午,沈怀礼带着几个人过来。
“林醒,这几位是省城几个大饭店的采购经理。”沈怀礼介绍,
“张经理,王经理,李经理。”
三位经理都是行家,尝酒的动作很专业。
“这酒……”张经理品完后赞道:
“这味道有野性,但又不粗野。有意思。”
“原料是野葡萄?”王经理问。
“对,本地野葡萄,加了些野生植物提香。”
“成本不低吧?”
“是不低,所以定价偏高。”林醒实话实说,
“但我们想做的是特色酒,不是便宜酒。”
三位经理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样,”李经理说,
“我们‘醉仙楼’先订五十瓶试试市场。如果客人反馈好,再加单。”
“我们‘迎宾饭店’也订五十瓶。”张经理说。
“我们三十瓶。”王经理说。
一百三十瓶!当场下单!
林醒强压激动,拿出订单本,认真写下。
“谢谢各位经理!我们一定保证品质,决不不辜负各位的信任!”
沈怀礼在一旁微笑点头。
下午,人更多了。
林家展位前竟然排起了小队——都是上午尝过的人,带了朋友来。
“就是这家!酒很特别!”
“跟那些大厂的不一样,有记忆点。”
林醒忙得不可开交。
林大山负责倒酒,陈卫国负责讲解历史和文化,林醒负责洽谈。
到下午四点,带来的两百瓶品鉴酒,送出去一百五十瓶。
但换来的,是三百瓶的订单!
“爸,咱们得赶紧回去生产了。”林醒擦了擦汗。
“我算算,”林大山手指发抖,“三百瓶,一瓶赚一块五,就是四百五十块……我的天……”
“不止。”林醒说,“这只是开始。如果这些饭店卖得好,后续订单会更多。”
正说着,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几个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沈怀礼也在其中,他朝林醒使了个眼色。
是省领导。
领导在林家展位前停下,看了看展板。
“林家酒坊……醒酒……”他念着,“乡镇企业的?”
“是,我们是林家镇的。”林醒连忙说。
“酒怎么样?”领导问。
林醒倒了一小杯,双手递上。
领导接过,闻了闻,品了一口。动作很专业。
“嗯……”他沉吟片刻,
“这酒,有点意思。”
“谢谢领导!”
“用的是本地原料?”
“对,本地野葡萄,还有山上的野花野果。”
“好。”领导点头,“乡镇企业,就要立足本地,做出特色。不要一味模仿大厂。”他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
“这个酒,可以推荐给省招待所,作为地方特色产品试试。”
“是!”工作人员连忙记录。
领导走了。林醒还没反应过来。
“醒娃子,”陈卫国激动地抓住他的手,“省招待所!那是全省的门面啊!”
林醒深吸一口气。
成了。真的成了。
展销会最后一天,林家展位成了小热点。不少媒体来采访,拍照片。
《美食》杂志的那个女记者也来了,拍了很多照片,还做了详细记录。
“林醒同志,你们的酒很有故事性。”记者说,
“下一期杂志,我们会做一个‘地方特色酒’专题,准备把你们放头条。”
“谢谢!太感谢了!”
下午撤展时,林醒清点了订单:总共四百二十瓶,金额一千二百六十元。
扣除成本,净利超过六百元。
相当于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回程的车上,三人都很兴奋。
“醒娃子,”陈卫国说,
“回去后,你得赶紧扩大生产了。这些订单,一个月内要交货。”
“我明白。”林醒已经在想下一步,
“爸,回去后,咱们得再雇几个人。发酵、灌装、包装,都要分开。”
“钱够吗?”
“够。这次展销会的定金,就有三百多块。够买原料和发工资了。”
车到镇上,天已经黑了。
但镇上居然还有人等他们——老李头、吴伯,还有几个邻居。
“怎么样怎么样?”
“拿到订单了吗?”
林醒拿出订单本:“拿到了!四百多瓶!”
“四百多!”众人惊呼。
“我就说醒娃子行!”
“咱们镇上的酒,要卖到省城去了!”
热热闹闹地回到家,李秀兰已经做好了饭。听说了好消息,高兴得直抹眼泪。
夜里,林醒在灯下算账。
展销会订单:四百二十瓶,收入一千二百六十元。
现有产能:每月最多两百瓶。
缺口:两百二十瓶。
解决办法:增加陶缸,雇人,优化流程。
预算:再投入两百元。
他写下计划:增加十个陶缸,雇四个长期工,建一个小型仓库。
正写着,院门被敲响了。
这么晚了,谁?
林醒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人——是赵大发酒厂原来的技术员,孙明。
孙明穿着旧夹克,头发凌乱,眼睛里有血丝。
“林……林醒,”他声音沙哑,“能跟你谈谈吗?”
林醒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赵大发的酒厂……倒闭了。”孙明说,
“他欠了债,跑路了。我……我失业了。”
林醒沉默。
“我知道,我以前帮赵大发干过坏事。”孙明低下头,
“但那也是没办法,我的一大家子要吃饭。
我……我懂点酿酒技术,虽然不如你,但能干活。你这边不是要扩大生产吗?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林醒看着这个男人。
前世,孙明后来去了县里酒厂,一直郁郁不得志。其实这人技术底子不差,只是跟错了人。
“你能做什么?”
“我能管发酵,能化验,能质量控制。”孙明急切地说,
“我读过酿酒的书,还去省里培训过。”
林醒想了想说道:
“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三十块。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
孙明愣住了,他没想到林醒会这么爽快的答应,随即连连鞠躬:
“谢谢!谢谢!我一定好好干!”
孙明走后,林大山从屋里出来。
“醒娃子,你真要用他?他可是赵大发的人。”
“爸,用人不疑。”林醒说,
“他现在走投无路,咱们给他机会,他会珍惜。而且,咱们确实需要懂技术的人。”
林大山叹口气:“你大了,你说了算。”
夜里,林醒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展销会的成功,省领导的肯定,订单的激增……一切都来得太快。
但越是这样,越要冷静。
扩大生产,质量控制,市场开拓……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还有赵大发。他真的会这么轻易认输吗?
窗外的月亮很亮。
林醒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开始。
而林家酒坊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