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若的手指还攥着我衣角。
他呼吸有点急,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边僵住的周小树。
我轻轻拍了拍他手背。
“知道了。”我声音压得低,“先别声张。”
言若用力点头。
周小树还傻站着,脸涨得通红:“对、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靠那么近?我没碰……”
“没事。”我摆摆手,蹲下来看那片叶子。
它已经恢复了原状,厚实地垂着。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蜷缩,我看得很清楚。
没有风。
我伸手,指尖悬在叶片上方同样的位置。
叶片纹丝不动。
周小树在旁边屏着呼吸。
我站起来:“你爷爷呢?”
“在仓库那边清点工具。”他小声说。
“嗯。”我点点头,“明天开始,你不用去安置点上课了。”
他愣住。
“跟着言若。”我指了指身后,“他管虫屋,还有几垄新育的苗。你帮他打下手。”
周小树眼睛眨了眨,有点懵。
言若已经走过来,站到我旁边,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松了些。
他看看周小树,又看看我。
“行吗?”我问。
言若点头。
周小树慌忙也点头:“行!我一定好好学!”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走了。
我看着他们转过田埂,消失在暖阳椒丛后面。
心里那点痒痒的期待,慢慢沉下来。
得再看看。
接下来的几天,我留了心。
周小树跟着言若,学得挺认真。言若话少,示范一遍,周小树就闷头照做。
他俩在一起,安静得过分。
但配合不差。
言若负责虫屋,周小树就帮着准备饲料。言若去看新育的“凝神草”苗——蒲青谷点名要的,更难伺候——周小树就跟在后面,拿小本子记要点。
我偶尔路过,会停下看。
凝神草苗娇气,温度湿度差一点就蔫。言若防虫害,周小树负责每天早晚浇水,水量要精准。
怪事就出在这水上。
头两天,苗子还蔫蔫的。第三天早上,我去看时,那几垄苗子居然精神了不少。
叶片挺着,颜色鲜亮些。
我蹲下来细看。
土壤湿度正好,叶面上没有异常。但那种“精神头”,不是浇水就能浇出来的。
言若蹲在我旁边,小声说:“他浇的水,好像……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清。”言若皱着眉,“就是,苗子更喜欢。”
我想了想。
“明天你俩换换。”我说,“你浇水,他看虫。”
言若点头。
结果第二天,苗子又有点蔫了。
虽然不明显,但和前一天比起来,确实差了劲。
周小树自己毫无察觉。他正蹲在虫屋门口,小心翼翼撒菜叶,动作轻得像怕惊着虫子。
几只瓢虫在他手边爬过,他没躲。
言若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他好像……能让东西长得好一点。就一点点。”
“不是催生?”
“不是。”言若摇头,“长得不快,就是壮实。虫子也不爱啃他伺候的苗。”
我盯着周小树的后背。
他太瘦了,肩胛骨把旧衬衫顶出尖角。干活时全神贯注,像只警惕的幼鸟。
这种“天赋”,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觉得自己更细心,所以苗子长得好些。
但在现在这世道,这种“没什么稀奇”,恰恰最要命。
晚饭后,老周来找我。
他搓着手,站在食堂门口,有点局促。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花白头发上。
“时丫头,有空说两句不?”
我擦擦手:“周叔,屋里说。”
我们走到仓库旁边的工具棚。这里安静,堆着农具,空气里有铁锈味。
老周关上门,转过身,脸上那种画地图时的专注不见了,只剩下担忧。
“小树他……”他顿了顿,“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我没直接答。
“您看出来了?”
“我带了这孩子十几年。”老周苦笑,“他打小就喜欢蹲在田埂上看庄稼。家里那几分自留地,他伺候的菜,就是比旁人的精神。以前只觉得这孩子心静。”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但这几天,我瞅着他跟言若伺候的苗子……长得太好了。好得不寻常。”
我没说话。
老周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在晃:“时丫头,你跟我说实话。小树他……是不是也‘那个’了?”
我点点头。
“很微弱。”我说,“不是战斗类的,就是对植物有点亲和。苗子在他手里,长得壮实点,少生病虫害。”
老周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沉重了。
“我就知道……”他喃喃道,“这世道,哪有平白无故的好事儿。”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
“时丫头,我求你个事。”
“您说。”
“别让这孩子去外面‘评级’。”老周的声音发紧,“也别让他参加什么选拔。我知道现在外面看重这个,有本事就能往上爬。”
他往前一步,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可我们老周家,三代种地。小树爹妈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孙子。我不要他大富大贵。”
他声音有点抖。
“我就想他平平安安的,学门实在手艺,将来有口饭吃。这世道越来越乱,有本事是好事,可本事大了,招眼,惹祸。”
他盯着我,眼神近乎哀求。
“你这儿挺好。孩子在这儿,能干点有用的,又不显山不露水。你就让他跟着言若学,将来当个伺候庄稼的,行不?”
工具棚里很安静。
远处食堂传来碗碟碰撞声,陈实在哼小调。
我看着老周。
这个老农技员,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他比谁都清楚“本事”的价值,也比谁都怕这价值带来的代价。
“行。”我说。
老周愣住。
“我不声张。”我继续说,“就让他跟着言若学。他这本事,在这儿有用,出去了未必是好事。”
老周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背影佝偻。
第二天,我找言若单独说了几句。
“多带带他。”我说,“不只是干活。他这本事,用得好了,是福气;用不好,或者被人知道了,是祸根。”
言若认真听着。
“你教他怎么藏。”我继续说,“怎么让那点‘不一样’,看起来只是‘更细心’。”
他点头。
“还有。”我想了想,“虫屋那边,有些虫子对植物状态敏感。你留心看看,有没有什么虫子,对他有特别反应。”
言若眼睛亮了一下。
“嗯。”他小声说,“我注意。”
安排完这些,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周小树还是老样子,跟着言若,闷头干活。偶尔会抬头看看天,或者盯着某片叶子出神。
老周也不再提这事,只是干活更卖力了。他和崔文远、蒲青谷凑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那张农场规划草图被反复修改。
崔文远甚至搞来了一台老式针式打印机,把最终版的规划图打印出来,贴在了食堂墙上。
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功能区划分,作物轮作区,水源净化点,防护林带预留地。
每个区域都标了编号,旁边附着小字说明。
石磊他们围着看,指指点点。
“这儿划成仓库区?是不是离水源太近了?”
“排水沟得先挖。”
“这片坡地种果树行,但得防野物。”
七嘴八舌。
但语气里,有种很久没有过的东西。
希望。
尽管很微小,但至少,他们开始相信这片土地是有未来的。
就连沈惊澜,偶尔路过时,也会在那张图前停一会儿。
她抱着胳膊,歪头看,没什么表情。
但有一次,我听见她低声对赵成说:“排水沟这儿,弧度可以再大点。不然水流急了,拐弯处容易冲垮。”
赵成愣了下,连忙点头记下。
沈惊澜说完就走了。
可我知道,她也在慢慢把这里当成“待的地方”。
哪怕只是暂时的。
这种略显振奋的气氛,持续了三四天。
然后,崔文远带来了新消息。
那天下午,他匆匆从安置点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他直接找到我,把我拉到仓库后头。
“出事了。”他开门见山。
我把手里正在筛的种子放下。
“北境那边。”崔文远把纸递给我,“兽潮没停。”
我接过纸。
上面是手抄的电文片段,字迹潦草。
“……第七区残部确认,兽群未向原预测方向溃散,出现分流迹象。至少两股规模在丙级以上的兽群脱离主潮……”
“……东南向兽群沿途袭扰三个聚居点,造成大量伤亡……”
“……西南向兽群行踪不明,但在距农场约一百二十公里处发现异常动物骸骨……”
我抬起头。
“西南?”我盯着崔文远。
他点头,手指在纸上点了点:“看这儿。还有更麻烦的。”
我顺着往下看。
下面几行字更模糊。
“……多个前线观察员报告,兽群中出现异常‘协同’行为。不同种类变异兽之间出现罕见配合……”
“……怀疑有智慧个体或未知力量在背后引导……”
“……请求总部增派高阶战力及侦查型异能者支援……”
纸边被我捏得发皱。
“指挥?”我声音有点干。
“不确定。”崔文远推了推眼镜,“但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意味着,兽潮不是天灾,是‘人祸’。”
他顿了顿。
“是某种有意识的力量在推动。”
仓库后头很安静。
远处有风吹过田埂,暖阳椒丛沙沙响。
我盯着手里的纸。
那些潦草的字迹,像冰冷的针。
兽潮分流。
协同行为。
智慧引导。
每一个词,都在把局面推向更深的未知。
“还有。”崔文远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这是秦守正刚传过来的,密信。”
我接过,展开。
字很少,是秦守正一贯的简洁风格。
“野火帮俘虏进一步审讯结果:兄弟会近期在多个区域搜寻‘稳定的、高浓度自然灵力汇聚点’。你处及周边,符合部分特征。警惕。”
纸条末尾,画了一个很小的三角符号。
我抬起头,看向崔文远。
他脸色发白。
“灵力汇聚点……”他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兄弟会对你这里这么上心。”
他猛地看向我。
“你这片地,是不是……特别‘肥’?”
我没说话。
但我想起了刚回来时,掌心模拟器跳出的提示。
【发现高潜力土地。】
想起了辣椒一夜发芽,暖阳椒在沈惊澜手里稳定下来。
想起了周小树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植物亲和。
想起了言若说,虫子在这里更安静。
“肥不肥我不知道。”我把两张纸慢慢折好,塞进口袋,“但兄弟会要找的,恐怕就是这种东西。”
崔文远深吸一口气。
“那他们不会罢休。”他说,“野火帮只是外围,真正的兄弟会主力,还没动。”
我点头。
心里那点因为周小树和老周图纸而升起的微弱振奋,此刻被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兽潮在逼近,背后可能有东西在指挥。
兄弟会在暗处盯着,要找灵力汇聚点。
而农场,恰好疑似是其中一个。
双重危机。
“先别声张。”我对崔文远说,“尤其是灵力汇聚点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用力点头。
“兽潮的消息,可以适当透一点。”我想了想,“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但别说太细。”
“明白。”
崔文远转身要走,又停住。
他回头看我,眼镜片后的眼神复杂。
“时栀。”他很少直接叫我名字,“如果这里真的是灵力汇聚点,那它就不是普通的农场了。”
我等着他说下去。
“它会变成战略资源。”他一字一顿,“官方,兄弟会,其他势力……都会想要。你守不住的。”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纹路里,还沾着细碎尘土。
“守不守得住,得守了才知道。”
我说。
崔文远看了我几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靠在仓库墙上,站了一会儿。
夕阳正在西沉,把暖阳椒田染成暖金色。言若和周小树蹲在田埂那头,好像在检查叶子。周小树侧脸被余晖照得发亮。
老周和蒲青谷从食堂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卷尺,一边走一边比划。
何秀芹在井边打水,苗小花跟在她身后。
陈实从厨房窗户探出头,喊了声:“晚上吃疙瘩汤!加辣子的自己来舀!”
沈惊澜坐在屋顶上,抱着膝盖发呆。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像无数个黄昏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兽潮在分流。
兄弟会在寻找。
而这片土地,这片我们一点点清理、种植的土地,可能从一开始,就站在了风暴眼的边缘。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口袋里的两张纸,硌着大腿。
硬硬的,像两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