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秦守正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农用三轮车斗里挤着的八口人。塑料布蒙着的顶棚下,大人拘谨地缩着肩膀,孩子把脸埋在母亲衣襟里,只露出一双怯生生偷瞄的眼睛。
两户。王大山夫妇带一儿一女,老周爷孙俩。
我点点头,石磊便上前引他们去仓库边的临时棚屋。王大山千恩万谢,差点又要跪,被石磊一把架住。老周没说话,浑浊的眼睛慢慢扫过整齐的菜畦和远处泛着暖光的椒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苗小花从何秀芹身后探出脑袋,盯着那个叫周小树的少年看。周小树察觉目光,头垂得更低。
磨合从第一顿饭就开始了。
陈实盯着粥桶,眉头拧着。以前每人能舀满一碗,现在碗沿得空一指宽。没人吭声,但食堂里只剩下呼噜喝粥的响动,闷得慌。
王大山夫妇吃得飞快,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吃完立刻起身,仿佛多坐一秒都是罪过。李桂香想把碗里剩的几口糊糊拨给孩子,被何秀芹按住手腕。
“吃你的!”何秀芹语气有点冲,“孩子有孩子的份!”
李桂香手一抖,低头不再动。
夜里,我巡查时听见棚屋那边有压抑的咳嗽声,细细碎碎,像怕吵醒谁。是王家女儿,冻着了。
麻烦。
第二天问题更多。井水水位明显降了一截,石磊盯着水桶发愁。老周年纪大,弯腰久了直起身得扶着墙缓半天。言若除了巡逻,几乎都躲在虫屋那边,尽量避免和新来的人打照面。
沈惊澜倒无所谓,但王家儿子不小心碰翻她晾的草药,她扫过去那一眼,让孩子当场吓哭了。
新成员更小心了。
王大山干活像拼命,手上血泡磨破了也不吱声。李桂香抢着刷最脏的桶。老周不再轻易开口,只是每天揣着破笔记本在田埂转悠,看到什么就记两笔。
只有苗小花和周小树玩得到一起。两个孩子蹲在暖阳椒田边,一个叽叽喳喳,一个安静听着,偶尔点头。
我夹在中间。
协调,解释,定规矩。比对付野草和虫害累十倍。野草拔了就行,人心里长的刺,你得一根根挑,还不能挑出血。
几天后,我把人聚到食堂门口。
“粮食,按劳分。”我开门见山,“从明天记工分。石磊叔记出工和质量,工分换口粮,干多吃多,偷懒扣减。”
王大山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用水,定量。每人每天两桶生活用水,浇地按作物需水和优先级分。崔工和老周一起测算清单。”
崔文远推眼镜点头。老周有些意外地看我一眼。
“住的地方,开春盖正经房子。王家孩子夜里冷,一会儿去领条旧毯子。”
李桂香眼圈又红了,低头抹眼睛。
“最后,”我顿了顿,“来了就是农场的人。以前的苦记心里可以,别带到干活相处里。这儿不兴欺负人,也不兴自己瞧不起自己。把地种好,比什么都强。”
说完摆手:“散会。”
沈惊澜靠门框上斜睨我:“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逼的。”我揉太阳穴。
规矩立了,明面抱怨少了点。工分让付出回报变清楚,王大山夫妇干活更卖力,石磊记录时也认真,偶尔还指点两句。
老周和崔文远凑到了一块儿。
一个说“这坡向阳,积温够但保水差”,一个噼里啪啦输数据算相关系数。蒲青谷有时背着手晃过去,插一句“此地阳气汇聚,宜种温性之物”,老周居然也能接上,讨论起坡向和日照时长。
鸡同鸭讲,居然聊得下去。
我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烦躁,慢慢被别的什么取代。
也许这步没走错。
一天深夜,我巡查路过棚屋,瞥见油灯光从门缝漏出来。
老周佝偻着背,就着那点光,伏在一张摊开的旧地图上写画。笔尖沙沙响,他鼻尖快碰到纸面。
我推门进去。
他吓一跳,慌忙想收地图,铅笔掉在地上。
“时、时姑娘……我睡不着,随便看看……”
“没事。”我捡起铅笔递还,目光落在地图上。
纸泛黄,手绘的农场周边地形。山丘、溪流、地块边界,密密麻麻的铅笔标注:土质砂壤、排水尚可、北坡光照不足约两小时……
农场现有作物区块也被粗略标出。暖阳椒田旁一行小字:“喜阳畏涝,现位于背阴坡底,易积湿气,长势虽旺,结果期或受影响,建议移坡中向阳处。”
我心里动了一下。
“周伯,”我接过地图细看,“这能借我看看吗?明天叫上崔文远、蒲大夫,一起聊聊?”
老周愣住,脸上皱纹慢慢舒开,用力点头:“好,好!”
眼里有光。
第二天,地图摊在食堂桌上。
崔文远推眼镜,手指在平板上飞划:“地形数据我有,但土壤类型和微气候分布缺失严重。这份定性标注能补足关键信息。”
蒲青谷捋胡子,眯眼指后山缓坡:“此地土燥,金气偏盛,种敛阴滋肺的药材,如沙参、玉竹,正合其性。”
老周赶紧补充:“对,沙参耐旱根深,固土好。玉竹喜阴润,坡底背阴处能试种。”
我们围着地图吵了一下午。
结合老周的经验、崔文远的数据、蒲青谷的药性理论,还有我模模糊糊的土地感知,一点点勾画,妥协。
最后在另一张纸上,画出一份歪歪扭扭的“农场功能区优化与拓展规划草图”。
粮食区、经济作物区、药材试验区、生态防护林带、未来居住区……很多地方只打了个问号。
粗糙,但第一次。
把“感觉”和“随机应变”,试着往“有意识的规划”推了一小步。
老周捧着草图,手有点抖。
崔文远眼神发亮:“需要重新建模,优化潜力很大。”
蒲青谷哼一声:“规划归规划,地气流转岂是纸能框死?不过……有点意思。”
我长长吐口气。
累,但好像看见点不同的东西。
安置点那边每天派两个年轻人来学种薯。秦守正挑过的,眼神还算清正。我让石磊和王大山带他们,从选种催芽到栽种,一步步教。
自己偶尔盯着,防有人手脚不干净。
言若跟着我。
他最近对新来的周小树多了点关注。有时我去椒田,会发现言若蹲在田埂另一边,隔着几垄辣椒,默默看周小树跟着爷爷记录数据。
周小树很专注,盯着暖阳椒叶片,有时伸出手指虚描叶脉走向,却不碰。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周小树又蹲在田边,看一株格外壮的椒出神。手指无意识地,一点点靠近最底下那片老叶。
距离还有两三寸。
那片厚实的、边缘微卷的叶片,忽然极轻微地,向他手指方向蜷缩了一下。
像被风吹动。
但没有风。
言若猛地站起来,带倒了旁边小木桶。
“哐当!”
周小树吓一跳,回头见言若直勾勾盯着自己,脸色一白,慌忙缩手。
我闻声看去。
言若已快步走到我身边,一把拉住我衣角,手指用力。他仰脸,嘴唇动了动,卡住了,急得额角冒汗。
最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僵在那里的周小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细微颤抖:
“他……”
“他好像……能让植物‘喜欢’他一点点?”
我顺他手指望去。
周小树茫然站着,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阳光落在他瘦削肩头,暖阳椒田在他身后,一片安静蓬勃的深绿与暖红。
我心里那点因连日忙碌和人手增加带来的疲惫烦躁,在这一刻,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扫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痒痒的期待。
像种子顶开泥土前,那一下几乎察觉不到的悸动。
我看着那个少年,眼神慢慢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