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施粥,压力果然小了些。
锅支起来,稀汤刚冒热气,远处就传来喇叭声。
是那种老式手持扩音器,电流声滋啦滋啦的,夹杂着人声。
“所有流散人员注意!所有流散人员注意!”
“青禾镇东侧废弃砖厂区域,已设立临时安置点!”
“请有序前往登记!凭登记领取每日基本口粮!”
“重复一遍……”
声音断断续续,但足够清晰。
围在农场门口的人群先是一静,然后嗡地炸开。
“有安置点?”
“发粮?”
“真的假的?”
有人拔腿就往镇子方向跑,更多人犹豫张望,目光在农场大锅和声音来处来回转。
陈实握着大勺,愣住。
我看了看远处尘土扬起的方向,那里隐约有几辆军绿色卡车的轮廓。
秦守正的人。
他终于来了。
而且带了更多人,还有物资——哪怕只是“基本口粮”。
人群开始松动。
先是一两个,接着是三五成群,最后大部分人都朝着喇叭声方向挪去。只剩下零星十几个老弱,还有昨天带头闹事那几个青壮,眼神不甘地在锅和我们脸上扫。
石磊往前踏了一步,铁锹往肩上一扛。
那几人啐了口唾沫,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农场门前,第一次空出大片地方。
陈实松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
“老板,这……”
“先煮。”我说,“来多少,给多少。”
今天的锅前冷清许多。
来的多是实在走不动的老人,或者抱着孩子的女人。他们默默接过碗,蹲在远处埋头喝,喝完了把碗小心放在指定木桶里,不敢多留。
我站在门内看着。
压力转移了,但没消失。
只是换了个地方堆积。
***
傍晚时分,秦守正亲自来了。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时疲惫得多,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冒出一片青灰。制服依旧笔挺,但袖口沾着泥灰,左手虎口处贴了块脏兮兮的胶布。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走到农场大门外。
石磊警惕地盯着他。
秦守正抬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时栀同志,”他声音沙哑,“方便谈谈吗?”
我让石磊开门。
他走进来,没往里多走,就站在门内空地,目光快速扫过院子。看到角落里那株已经长到半人高、枝叶间偶尔闪过细碎电光的雷击木幼苗时,停顿了一秒。
“长得不错。”他说。
“吓唬人够用了。”我回。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个笑,但没成功。
“安置点的情况,你可能听说了。”他开门见山,“东边旧砖厂,空地够大,但没遮没挡。我带了三个班的人,搭了些简易棚子,今天收了四百多人。”
四百多。
我心头一沉。
这才第一天。
“粮食呢?”我问。
“配给。”秦守正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每人每天,三两杂粮糊糊。就这么多。”
三两。
吊命都勉强。
“撑不了多久。”我说。
“我知道。”他合上本子,手指用力捏着边缘,“上级调拨的物资还在路上,被兽潮冲断的补给线刚抢通一段。最快也要七天。”
他抬头看我。
“七天,按现在这个收容速度,安置点人数会过千。一千人,每天就是三百斤粮。我带来的,加上镇上粮站紧急征调的部分,最多撑四天。”
四天。
然后呢?
我没问,他也没说。
沉默了几秒。
秦守正深吸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这次来,不是谈协议,也不是下命令。”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请求。”
我看着他。
“你说。”
“安置点东侧,有块荒地,土质还行,大概五六亩。”他说,“我想在那里试种‘饱腹薯’。”
他顿了顿。
“种苗,块茎,都行。种植方法,要点,我们需要指导。”
“哪怕只种出一亩,哪怕产量只有你们农场的一半,也能顶一阵。”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上次那种审视和规划,只有疲惫,和一丝近乎恳切的东西。
“作为交换,我可以从官方库存里调拨一些东西给你们。稀有金属,燃料,或者药品——清单在这里,你们可以选。”
他又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
我没接。
“秦主任,”我说,“安置点现在乱成那样,种地?谁种?怎么种?”
“人我有。”他立刻说,“难民里登记了十几个以前干过农活的,还有两个在农技站待过。但他们没种过这种……特殊作物。”
“地呢?”我问,“那五六亩荒地,你翻过了?肥力测过?灌溉怎么解决?”
秦守正抿紧嘴唇。
“这些都可以解决,只要你愿意提供种苗和技术。”
他说得坚决,但我听出了底气的不足。
安置点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人挤人,粮不够,卫生条件一塌糊涂。在这种环境下组织生产?太难。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先去安置点看看。”我说。
秦守正愣了一下。
“看什么?”
“看实际情况。”我转身,“现在就去。”
***
我没让太多人跟着,只叫了沈惊澜。
她没说话,拎了根细铁棍就跟上。
秦守正欲言又止,最终没反对。
安置点离农场不算远,步行二十多分钟。
还没走近,味道就先飘过来。
那是混杂了太多东西的气味:汗臭,尿臊,腐烂的食物,劣质燃料燃烧的刺鼻烟,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绝望发酵的味道。
我脚步顿了顿。
沈惊澜皱紧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铁棍。
秦守正像是已经习惯了,面不改色往前走。
旧砖厂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简易棚子。有的是粗帆布搭的,有的是塑料布甚至破烂被单拼凑的,歪歪扭扭连成一片。
人。
到处都是人。
蹲着的,躺着的,靠墙发呆的。孩子哭,大人吵,偶尔有巡逻的士兵呵斥着维持秩序。
几个冒着黑烟的铁桶边排着长队,人们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容器,眼神空洞地盯着桶里那点稀薄的糊糊。
我看到了昨天在农场门口闹事的那个瘦高个。
他正挤在队伍里,踮脚往前张望,脸上早没了那股凶悍,只剩下焦躁和贪婪。
也看到了那个断臂的士兵。
他坐在角落一个棚子外,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小心翼翼用木勺喂糊糊。孩子吃得很慢,他极有耐心,喂一口,等一会儿。
旁边有个女人,应该是孩子母亲,正舔着一个空碗的内壁,舔得很仔细,连碗沿都不放过。
我移开视线。
往前走。
棚子之间缝隙狭窄,地上泥泞不堪,混着各种垃圾和排泄物。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角落里,突然传来厮打声和怒骂。
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争夺着半块黑乎乎的、像是发了霉的干粮。周围人麻木地看着,没人拉架,直到巡逻士兵冲过来用枪托砸开。
干粮掉进泥里,两人还要扑过去抢,被士兵一脚一个踹翻。
我停下脚步。
秦守正站在我旁边,声音很低:“每天都有。为了半口吃的,能拼命。”
我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块所谓的“荒地”。
确实有五六亩,但杂草丛生,土里混着碎砖块和垃圾。边缘处,已经有人用简陋工具翻了一小片,翻出来的土颜色发灰,毫无生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蹲在地边,正对着那片翻过的土发呆。
秦守正走过去。
“老赵,怎么样?”
老农抬头,看见秦守正,慌忙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
“秦、秦主任……”他声音干涩,“这土……不行啊。板结得厉害,没肥力,底下全是碎砖渣。种啥……都难活。”
秦守正沉默。
我蹲下身,抓了把土。
掌心微光自然流转。
反馈回来的感觉冰冷而滞涩,像摸到了一块浸透污水的破布。土地在哀鸣,灵气近乎枯竭,还被某种浑浊的负面气息污染着。
这种地,种普通庄稼都勉强,何况饱腹薯。
我松开手,泥土从指缝漏下。
起身。
“回去吧。”我说。
秦守正看着我,眼神里那点微弱的期待,慢慢黯下去。
***
回农场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沈惊澜一直握着铁棍,指节捏得发白。
快到农场大门时,秦守正终于开口。
“情况你看到了。”他说,“我不是要逼你。如果实在不行……”
“薯种可以给一些。”
我打断他。
秦守正猛地停住脚步。
我转过身,看着他。
“技术也可以教。”我说,“但我的人不去安置点教。太乱,不安全。”
“让你信得过的人,每天来农场学。学完了,回去教。”
秦守正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皱起眉。
“这样效率太低,而且……”
“另外,”我顿了顿,声音放慢,“安置点里,如果有老实肯干、懂点农活的家庭,筛查清楚背景,我可以接收两三户。”
秦守正彻底愣住。
“作为劳动力补充。”我补充,“但必须遵守农场规矩,由我们考核。干得不好,或者惹事,随时退回。”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复杂。
惊讶,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农场从被动防御,到第一次主动吸纳外部人口。规模要扩大,管理责任和风险也会成倍增加。
这不是简单的帮忙。
这是把农场更深地卷进这场混乱里,但同时,也可能扎下更深的根。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远处安置点的方向,隐约还有嘈杂声传来。
秦守正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最终,他缓缓点头。
“可以。”
他声音很沉。
“谢谢。”
两个字,说得郑重其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挺直,也格外疲惫。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沈惊澜走到我旁边。
“想好了?”她问。
“没。”我实话实说,“但地不能荒着,人不能全饿死。”
她“嗤”了一声。
“烂好人。”
我没反驳。
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厚,遮住了星星。
明天,大概又要忙起来了。
而且这次,是真的要往外迈一步了。
心里那点懒散和逃避,被刚才安置点的景象冲得七零八落。
我叹了口气。
转身进院子。
该去挑薯种了。
还得想想,怎么教,怎么考核,怎么管新来的人。
麻烦。
但好像,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