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很快就到了,李家又开始热闹起来。一条一丈宽的红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向大厅里,各处挂上了喜庆的红绸,一盏盏灯笼罩上了喜色,台阶边上新摆了一溜开得正艳的石榴花盆栽,红色的花朵随风摇曳,来往的侍女和小厮换上了新的夏装,他们轻快地招呼进门来的客人,绿树荫里的蝉在欢快地唱着,瓦蓝的天上飘浮着一层洁白的云。
鞭炮辟里叭啦地放了起来,待响过之后,一顶一顶红轿停在了门前
一顶红轿停在了门前,红轿后面跟着长长送嫁的队伍,谢无涯从马上下来,上前停了在轿门处,微霜此时如做梦一般,她一手摩挲着红色嫁衣上的刺绣花纹,另一手持团扇,轿外谢无涯轻声对她说:“你的家人不在,今日由我送你出嫁,现在已到了李家正门,我的使命也要完成了,祝你和李兄从此幸福美满,家庭和顺。”
微霜将团扇放在膝上,点了点头,感激地点了一下头,“多谢你的祝福,对了,你和许蓉妹妹的婚事,要何时?到时我一定要参加。她,没和你一起来吗?”
外面一阵沉默,这时,微霜突然醒悟过来,许蓉她倒底嫁给过墨言,虽然二人已和离,即使没有关系,她的身份到底也是敏感的,她一来,便要抢走所有的焦点。微霜尴尬地捂住了脸,过了一会儿,她又对外头的谢无涯说:“刚才失言了,我是因为高兴,有些忘乎所以了,请不要见怪。”
外头的谢无涯打开了手中的扇子,一边淡定地摇了起来,一边望向远处,“现在,我们错位的关系,终于可以回正了,我和李兄都娶到了各自心心念念的姑娘,也许在外人看来,我们几人的关系错乱,不正常,但是只要我们自己明白,生活是自己的,别人的看法和议论是无法左右我们的,只要我们自己坚定不移。”
一身红衣的墨言朝他们走了过来,谢无涯看着眼前的人愣了一下,那次他和许蓉去找他谈和离的事时,还是一幅消瘦风吹要倒的模样,上次见他时一头乱发,盖住了整个脸。现在他昂首挺胸地走来,头发被白玉冠束在一处,容长的脸上,黑色的眉梢带着几分难掩的喜悦,身形潇洒而敏捷。谢无涯收起折扇,将扇柄轻敲了一下墨言胸口,笑着在他耳旁低语:“咦!怎么?你的疯病好了。”
墨言推了一下谢无涯,“少来!你先到一边去,别耽误我迎新娘子下轿。”
谢无涯拦在了轿门处,挡住了墨言要掀轿帘的手,“看来你真的等不及了,之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你可是求着让我帮你,这么快,你又换了另一幅模样。我真的怀疑你是见色忘友的人。”
墨言看了一眼谢无涯,不慌不忙:“你呀!你还不是如此,难道还想让我揭你的老底不成,当初我可是请你帮许,留意人品家世俱佳的公子,你到是把自己推到了她面前,你还好意思。”谢无涯连忙松开了手,站到了一边,拱手求饶道:“好,我不逗你了,对了,你可记得不要得意忘形,先把……”
墨言望了他一下,点了点头,“我没有忘,你放心吧!”
墨言掀开帘子,他往里探出手去,微霜双手持团扇挡在脸前,她看见一只手停在面前,没有丝毫迟疑,放心地将手交到了那人手中,这一刻两人脸上都挂上了微笑。他牵着她出了轿子,两人肩并肩地踏在红毯上,空中传来悠扬的玉笛声,这条短短的路,他们到起点的位置却花了一千多个日夜。笛声停止时,这对新人进入了大厅里。
墨言领着微霜行完了成婚的各个礼节,直到一声高喊礼成。他才松了一口气。他的母亲端坐在上方,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他抬起头正与上首的目光相撞,只好心虚地把目光移到了另一边。李夫人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她又看向微霜,目光同样严肃,墨言拉起微霜的手,吸引她的目光,果然,微霜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李夫人唤过侍女,在侍女耳旁说了些什么,一会儿后,侍女便上前扶着微霜进了新房,墨言本也想跟去,但李夫人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他只好走到她的面前,李夫人端起茶盏喝了几口,才慢慢对他说:“儿啊!你大好了吧!不必在我面前演戏了,我懒得同你耗了。你既好了,便去招呼一下亲朋好友,免得别人看笑话。过后才同你好好算算这账。”
墨言听着李夫人说话的语气里并没有带着责怪的意思,心里隧一下安定了不少。李夫人见他站着没动,又和谒地说:“快去吧!我也并不是那般不通情达理,放心,你的新婚妻子飞不了,她好好的在新房里。”墨言飞快地点了一下头,就朝人群里去了,主动招呼客人,直到开席。
开席后,墨言端起酒杯敬了谢无涯一杯酒后,就从席上溜走了。此时宴客厅里男客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还划起拳,酒过三巡后,众人也打开了话匣子,有个瘦脸青脸男子端着酒杯,将杯里的酒仰头一口喝完了,把酒杯放在桌边,“谢庄主,你可真够意思,之前你绞尽脑汁把许家姑娘推到李公子面前,他同许娘子和离后,今天又新娶了一位夫人,你又亲自来送亲,你同许家姑娘和他现在的夫人,到底有何关系?”
谢无涯默默地听他讲完,席上一下安静了下来,只听见一声筷子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他面上并没有任何波动,自然地拿起酒壶往那男子手边的空杯里倒酒,直到酒满,他才将酒壶移开,“这位公子,你家娘子也是端庄闲淑的女子,不知她知道你曾经做过别人的面首的事后,会怎样,她会不会一气之下同你和离了。还是同你大打出手,我提醒你一下,你家的夫人绝不会同你善了,她的父亲兄弟,更不是好相与的,到时你家非得脱一层皮不可。”
那男子一下语塞了,只能手指着谢无涯半天,支支吾吾道:“你,胡说,没有这回事。”周围的人都尖起耳朵,凝神注视着二人,谢无涯不慌不忙地盯着他的眼看了一会儿,“是吗?你红口白牙就敢议论本庄主的事,我说出你的秘密,也不过份吧?”
那男子慌张地端起手边的酒杯,低头喝了起来,也不敢在说话了。周围看热闹的人,有的低头偷笑,有的当面露出鄙夷来,还有的憋着笑交头接耳。谢无涯从席上撤了下来,当他走到席尾时,隐约听见:“你看到了吗?李夫人的脸色有多难看,据说她肯让医女嫁进来,是因为李公子因相思成疾,她才终于妥协,李公子今天生龙活虎的,哪像是有疯病的人,之前犯病时,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认识。”他放慢了脚步,又听见另一人在咐和:“是啊!李夫人被亲儿子算计了,可有不恼的,这笔账怕要算到新娘子头上了,她有得受了。”
谢无涯从宴客厅里出来,微风徐徐,一勾弯月挂在天边,星河里的繁星闪烁,静静地在黑夜里流淌,远处传来几声蛙鸣,门前的树枝上,蝉在那里低吟。他上了门口的马车,马车动了起来,马踏在石板上发出的哒哒声,声音越来越远,随着马车一起在夜色里彻底消失。
微霜穿着红色嫁衣坐在床边,她抬头望着房里的陈设,视线穿过珠帘,帘外案上摆着一排疏果盘,依次是码放的齐整的红枣果,又大又圆的桂圆,颗颗饱满的带壳花生,一串串如玛瑙般的葡萄,还有几只木瓜。
窗边的风铃随风遥曳,发出清脆的响声来。壁橱上放着一对青花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红边百合,散发出淡淡的香气。纱窗外的红灯笼散发出淡淡的光来,过道边,树木投下斑驳的影子。侍女守在帘外,微霜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她才对侍女说:“绿梅,你可知少爷什么时候过来?我想起身走走,在这里坐久了不舒服。”说着,她便起身站起来,正准备打起珠帘,四处走走。
这时,房门发出轻微的声响,绿梅立即扶新娘子坐回床边。墨言推门进来,房里此时静悄悄的,微霜低头坐在那里,她的手不自觉抚在嫁衣上的牡丹刺绣上。灯台上的一对红蜡,火焰烧得正旺,他轻轻走到床边,在她身旁坐下。
他望着她的脸,鹅蛋形的脸施了淡淡的脂粉,唇上染了胭脂,如一颗圆润的红樱桃般,一对杏眼,眼眸清澈如泉,两弯柳眉。他一时呆住了,半天不说话。微霜手肘捣了捣他的手臂,“怎么不说话?”他挑了挑眉,一下揽住她的肩头,“你太美了,我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年少的梦,终于实现了,我终于娶到了心爱的姑娘,恨不得把你抱起来转圈。”微霜脸一下红了,她轻推了一下他的胸口,“从前,你可不曾这样夸过我,一定是喝醉了,即使现在一头猪出现在这里,你也会如此夸奖。”
“情人眼里出西施,你怎可把自己与猪相提并论,在我眼中,你便是独一无二的。”
微霜打了他的手一下,“我可说不过你。”
绿梅在帘外的桌上倒好了两杯酒,她端着两杯酒撩开珠帘进来,“少爷,少夫人,喝了交杯酒,夫妻恩爱,白头到老。”两人接过酒杯,勾着手臂,喝完了杯里的酒。
绿梅把酒盏收回放好,“夫人可要换下外衣?重新穿一件舒适的寝衣。”微霜点了点头,她走到屏风后面,换上绿梅拿来的寝衣后,慢悠悠地坐在梳妆台前,墨言却倚在床边眼睛跟着她移动。她对着镜子,拆下了发髻上的红宝石头面,取下手上的翡翠镯子,甩了甩发酸的胳膊,“今天真累人,不敢乱动,处处都要有仪态。”
绿梅把这些首饰一件件放进匣子里,小心地收起来,她又端来温水,微霜把双手放进铜盆里,水刚好没过十指,泡了一会儿,抬起手往干巾擦去水珠,又从绿梅手中接过打湿的巾子,将脸上的脂粉一点点卸下,这时她的脸透着白嫩,唇色浅粉,发髻散开,一头长发披在脑后。
她走到了床边,墨言还在那里坐着。她笑着推了他一把,“今晚你打算穿着这一身入睡?先换下来吧。”不久后,他也换了一身寝衣坐回床边。屋里只剩两人了,这时微霜空然开口:“今天,母亲的脸色不好,我有些担心,明明那日我见你时,你的心智如孩童,她这才松口让我嫁你,她允许我嫁进来,不过是为了给你冲喜,怕你没有人要。今天你的举止恢复如初,想必她后悔了,但又不便当场发作。”
“夫人,你怕了吗?即使我成了傻子,你也肯选择嫁进来,现在我好了,你反而还担忧起来。”
“老实告诉我,你在母亲面前装疯卖傻,对吗?”
墨言笑笑不语,他的手轻抚她的秀发,突然冒出一句:“你好香啊!”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她也许会把你的账算在我头上,明天,不以后,还不知如何为难我,寻我的错处。”微霜忧心冲冲地看着他,“你说,该如何是好?”
墨言起身走到壁橱那里,拿出一方小匣子,他托着小匣子走回到床边,将小匣子递到她的手中,“打开看看吧!”微霜迟疑了下,她掀开盖,从里面拿出一卷裹得精致的卷筒,她解开绑在上面的红色丝线,几张地契滑落了到了手上,她的目光落在上面,然后又抬头看看面前的人,眼神里全是不解。
墨言在她身旁坐下,慢慢解释起来:“这是我让谢无涯从我母亲那里骗来的。”微霜急了,立马就要起身,他一下拉住了她,“放心,这种骗不是你想得那种骗,这是我母亲亲手奉送到谢无涯手中的,谢无涯把这些资产让我转送给你,当然这也是我的心意,若是明日母亲给你脸色看,你先忍几日,实在不行,你若不愿意,可拿着这些资产出去,我们单独过小日子,这里面还有一家药铺,正好你所学的不致于荒废。”
微霜热泪盈眶地看着他,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他将地契收进了匣子中,放到了壁橱后,又走回来抚着她的手,“别怕,有我在,将来的人生很长,我们还要生好几个孩子,只要我们一心,不怕没有好日子。”
微霜听到他的话,刚才的不安一下全消散了,她靠在他的肩头上,只听到他的呼吸声和心脏有节奏地跳动。他轻轻地拂去她脸上的泪痕,“新婚夜,哪有新娘子哭的,还哭得梨花带雨,一见你哭,我心都被融化了。”
她一下破涕为笑,他见她笑了,双手捧着她的小脸,久久凝视,微霜心跳加速,心脏咚咚地在胸腔里乱跳,仿佛快要关不住它了。他突然吻了上来,先从额头,眉毛,唇上,一直往下,吻到了脖子上,她的心尖微颤,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床上倒,他放下红色的帐幔。珠帘外的一双红腊燃烧了一半,红色的腊滴落在灯台上,红腊泪覆盖了一层,窗外辽阔的天空,星星在云层里穿梭,浓郁的花香从树丛里散出来。
第二日,两人被屋里的光线唤醒,起床梳洗了一翻,来到堂屋。李夫人坐在上首,正等二人前来。微霜墨言进来,先行了礼问了字。白兰将沏好的花盏端到微霜面前,微霜端起茶盏躬身奉到李夫人手边,恭敬地说:“母亲,请喝茶!”
李夫人面无表情地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又放到一边,对微霜抬了抬手:“你先坐下吧!”微霜站到墨言身边,看他还站着,只好也跟着站在李夫人对面。李夫人瞪了墨言一眼,“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竟然算计起自己的母亲来。”微霜头低得更低了,不敢看对面人的表情。
墨言笑了笑,拉着微霜走到李夫人身旁,“母亲,我若真成了傻子,恐怕这世间不嫌弃我的,也只有母亲和你的儿媳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子,一个给了我生命,扶育我长大,还有一个陪我老去,我和她一起生儿育女。你们都对我很重要,少了谁都不行。”李夫人看了看两人,“从前,我不喜欢微霜,拦着你们,现在你们还是在一起了,我也老了,不想管你们的事了,微霜,我因爱自己的儿子,也便对你爱乌屋,你们小夫妻,趁现在年轻,多生几个孩子,我也还能抱抱,家里便也热闹起来,诗雨出嫁后,家里冷清了不少,还好有月月,对了,墨言,你可要对我说清月月真实的来历,我见微霜的体态,并没有生下孩子的样子,她的生母到底是谁?”
微霜和李夫人都看向墨言,墨言挠了挠头,一股脑将话全倒了出来:“她的生母的确不是微霜,您还记得青杏吗?当时她被您发卖出去,我的贴身护卫大力,求我把她从人牙子手中救回。青杏嫁给了大力为妻,她临产之际,大力为我办事受了伤,不治身亡,青杏知道后,难产大出血,只留下了一个女儿,我只得把她抱回家,谎称是微霜和我的孩子。”
墨言的话让微霜想起了伴了她几年光景的那个小丫环,没想到她如今却不在人世了,心头久久难以平静。她叹了一口气,“母亲,月月虽不是我亲生的,我必会侍她如亲生孩子般。”
李夫人点了点头,“我亲自养育了几年,从先前的不喜,到后来莫名生出一股怜爱,人相处久了,便会产生感情,也便有了羁绊,我信会你践行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