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阿梅回雨巷,交给书店的年轻人。他检查无误,给了我三颗时砂作报酬。
“合作愉快。”他微笑着说。
我收起时砂,走出书店。巷子里,雨又开始下了。我站在雨中,抬头看天,雨滴落进眼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从那天起,我成了雨巷的清道夫。白天,我配合基金会的研究,回答各种关于雨巷的问题,做各种测试。晚上,我穿梭在城市里,寻找欠债的人,用怀表把他们带回巷子。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为孩子治病卖“母爱”的母亲,有为一夜暴富卖“良知”的商人,有为挽回爱情卖“尊严”的女人……每个人都有一段绝望的故事,每个人都以为能靠交易改变命运,最后却陷入更深的泥潭。
而我,是那个把他们拖回泥潭的人。
一个月后,沈青从美国发来视频。她看起来好多了,脸色红润,能下床走动。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再有一个月就能出院。
“周屿,我想你了。”她在屏幕那头说。
“我也想你。好好治疗,快些回来。”
“你那边怎么样?研究顺利吗?”
“顺利。”我撒谎,“就是问些问题,做做测试,不累。”
“那就好。等我好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好。”
挂断视频,我坐在黑暗里,久久不动。结婚。等我做完清道夫,还清债,拿回健康……我还有资格娶她吗?
基金会的研究越来越深入。他们不再满足于问答,开始要求我“现场操作”——带他们进雨巷,看交易过程。
“这不符合规矩。”我对陈掌柜说。
“规矩可以改。”陈掌柜看着基金会开出的价码——一大笔时砂,“带他们看三次,你的债就能还清一半。”
我同意了。三次,我就能拿回一部分健康,离自由更近一步。
第一次,我带基金会的研究员进巷子,看书店的交易。一个年轻人卖掉了“童年记忆”,换了一周时砂。研究员全程记录,眼睛发光。
第二次,看秦大夫的“治疗”。一个老人卖掉了“视力”,治好了儿子的绝症。交易完成,老人永远失明,而他儿子康复出院。
第三次,我本要带他们看赌坊,但陈掌柜说:“看个更刺激的——‘转生’。”
“转生?”
“有人想重新活一次,卖掉了这一世的所有,换下一世的好出身。”陈掌柜说,“今晚就有一场,在巷子最深处的‘轮回屋’。”
我带着研究员去轮回屋。那是个不起眼的小屋,里面坐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太太。她签了契约,卖掉这一世的全部——记忆、情感、经历,换下一世投胎到富贵人家。
契约签完,老太太咽了气。她的身体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研究员疯狂记录,兴奋得手抖。
结束后,陈掌柜把我叫到一边。“你的债,还清一半了。但基金会那边,还想看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看什么?”
“雨巷的‘核心’。”陈掌柜盯着我,“他们想知道,这条巷子为什么存在,谁在控制,那些被典当的东西去了哪里。”
“这我不能答应。”
“他们开价很高。”陈掌柜说,“高到能一次还清你所有债务,还能把你的健康、记忆,全都买回来。你就能彻底自由,和你的女友结婚,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心动了。“核心在哪里?”
“在我的当铺下面。”陈掌柜说,“有个地下室,那里是巷子的心脏。但我警告你,看核心,有风险。有些人看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能会看到一些……颠覆认知的东西。”陈掌柜缓缓说,“而一旦知道,你就永远无法离开雨巷。但基金会开价实在太高,高到值得冒险。你去不去?”
我想到沈青,想到正常人的生活,想到离开这一切。
“我去。”
当晚,我带着基金会的首席研究员——一个姓王的博士,进入陈掌柜的当铺。陈掌柜打开柜台后的暗门,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
“下去吧。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别碰,别问,看完就走。”
我和王博士走下楼梯。下面是个巨大的空间,像图书馆,但架子上摆的不是书,而是一个个发光的容器。每个容器里都装着东西:金色的光团,银色的流沙,红色的火焰,蓝色的水滴……
“这是什么?”王博士小声问。
“典当物。”我指着标签,“‘勇气’、‘爱情’、‘天赋’、‘记忆’……所有在雨巷典当的东西,最后都汇集到这里。”
“然后呢?用来做什么?”
“交易。有人需要,就卖给他们。”我说,“比如一个懦夫想变得勇敢,就买‘勇气’;一个天才江郎才尽,就买‘天赋’;一个不再被爱的人,就买‘爱情’……”
“那寿命呢?健康呢?”
“那些是消耗品,用掉就没了。”我指着另一排架子,上面是空容器,“但其他的,可以反复交易。今天有人卖掉‘母爱’,明天就有人买走它。雨巷就是个中转站,收集人类的‘特质’,再卖给需要的人。”
王博士眼睛发亮。“那控制这一切的是谁?陈掌柜?”
“陈掌柜是管理者,但不是创造者。”我回忆陈掌柜的话,“创造雨巷的,是更古老的东西。他说,是‘人心’。”
“人心?”
“人类的欲望,绝望,贪婪,爱……这些情绪汇聚,形成了雨巷。巷子里的每个店主,都是被困住的灵魂,靠经营店铺换取离开的机会。我也是。”
王博士若有所思。“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债没还清。”我苦笑,“等还清了,我也许能走。”
我们继续往里走。空间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光球。光球里,无数画面流转:一个人在签契约,一个人在哭泣,一个人在狂笑,一个人在死去……
“这是‘记录’。”我说,“雨巷里所有的交易,都在这里有记录。”
王博士靠近光球,伸手想触摸。我赶紧拉住他。
“别碰!”
但晚了。他的手碰到了光球表面。瞬间,光球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整个地下室开始震动。架子上的容器摇晃,有些掉下来摔碎,里面的光团逸散,在空中飞舞。
“糟糕!”我拉着王博士往楼梯跑,“快走!”
楼梯在崩塌。我们拼命往上跑,身后是碎裂声和尖啸。冲出暗门时,陈掌柜站在柜台后,脸色铁青。
“你们干了什么?”
“他碰了核心!”我喘着气。
陈掌柜眼神一冷,看向王博士。“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
“我……我只是想研究……”王博士脸色惨白。
“研究?”陈掌柜笑了,笑容冰冷,“你以为基金会真的在研究?他们在收集数据,想复制雨巷,在另一个地方建一条新的。而你,不过是他们的工具。”
我愣住了。“什么?”
“周屿,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资助你女友?”陈掌柜盯着我,“他们需要你这个‘向导’,带他们了解雨巷的运作。等他们建好新的,就会毁了这里,吞并所有资源。而你,失去了利用价值,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你?”
我如遭雷击,看向王博士。他眼神闪躲,不敢看我。
“他说的是真的?”
王博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抱歉,周屿。但科学需要进步,雨巷的存在是个奇迹,我们必须掌握它。”
“那沈青的治疗……”
“是真的,我们没骗你。”王博士说,“但等研究完成,雨巷的数据到手,你和你的女友……最好消失。”
我浑身冰凉。我以为找到了出路,原来只是从一个陷阱跳进另一个。
地下室还在震动,碎裂声越来越大。陈掌柜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核心受损,雨巷要崩塌了。你们走吧,趁还能走。”
“那你呢?”
“我是巷子的一部分,巷子没了,我也就没了。”陈掌柜反而很平静,“但别以为这就结束了。雨巷不会真的消失,它会换个地方,换个形式,重新出现。只要人类的欲望还在,绝望还在,它就会一直存在。”
他走到我面前,手按在我肩上。“周屿,你欠的债,一笔勾销。你的健康,也还给你。走吧,带着你的女友,离开这座城市,永远别再回来。”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人心。”陈掌柜笑了,“贪婪的研究员,绝望的典当者,还有你……为了爱不惜一切的人。这就是人心,复杂的,肮脏的,但偶尔也有闪光的人心。这就是雨巷存在的意义,也是它永不消失的原因。”
震动更剧烈了,天花板开始掉灰。陈掌柜推了我一把。“走!”
我拉着王博士冲出当铺。巷子里一片混乱,店铺在崩塌,店主们惊慌逃窜。我看到了裁缝铺的老太太,她站在店门口,看着倒塌的铺子,表情平静,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我也看到了书店的年轻人,他抱着几本书冲出来,看了我一眼,消失在巷子口。
跑到巷子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雨巷在崩塌,像沙堡被海浪冲刷,一点点消散在夜色中。那盏坏了的路灯,最后闪了一下,熄灭了。
雨停了。
真正的,彻底的停了。
一个月后,沈青痊愈回国。我去机场接她,她扑进我怀里,又哭又笑。
“我好了,周屿,我真的好了!”
“我知道。”我抱紧她,鼻子发酸。
我们离开这座城市,去了南方一个小镇。用剩下的钱开了家小店,过平静的生活。基金会再也没联系过我,雨巷也再没出现。偶尔午夜梦回,我会梦见那条巷子,梦见陈掌柜,老赵,还有那些典当的人。
但我再也没回去过。
直到三年后的一个雨夜。我和沈青已经结婚,有了孩子。那晚雨下得很大,我起床关窗,看到街对面的巷子口,一盏路灯在闪烁。
明一秒,暗两秒。
像喘息的眼睛。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沈青醒来,走到我身边。
“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拉上窗帘,“雨太大了,睡吧。”
但我知道,雨巷还在。在某个角落,等着下一个绝望的人。
而人心,永远都有绝望的时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