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那些打工的人是怎么来的?裁缝铺的老太,书店的小王,还有我……都是签了长约,还到死都还不清。”
我猛地看向他。“你也是?”
“不然呢?”老赵苦笑,“我当年也是为了救老婆,签了五十年。结果老婆病好了,跟人跑了。我在这儿一待就是二十年,债还没还完一半。”
“可你看上去……”
“不显老?那是因为我用了时砂。”老赵弹掉烟蒂,“时砂能延寿,也能驻颜。但代价是,你欠的债会利滚利。陈掌柜那老狐狸,算盘精着呢。”
我后背发凉。“那怎么办?沈青的病……”
“我有个建议。”老赵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你不如……跑。”
“跑?”
“对,离开这座城市,永远别再回来。带着你的女友,远走高飞。雨巷只在这座城市出现,你走了,他们就找不到你。”
“可沈青的病……”
“秦大夫不是已经开始治了吗?有效果,对吧?”老赵说,“你带她走,去别的医院继续治。总比在这儿越陷越深强。你现在只卖了一段记忆,损失还不大。等签了长约,卖了健康,卖了更多,你就真不是你了。”
我心跳如鼓。跑?可秦大夫要剩下的九成健康,不给,他会停止治疗。而且我欠陈掌柜的,他会放过我吗?
“他们不会追?”
“会,但没那么容易。”老赵说,“雨巷有规矩,不能轻易去现实世界抓人。只要你跑得够远,藏得够好,他们就懒得花大力气找你。毕竟,像你这样的‘客户’,每天都有新的。”
我脑子飞快地转。跑,意味着放弃彻底治愈沈青的机会,但能保住我自己。不跑,就要签卖身契,从此成为雨巷的奴隶。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盯着老赵。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看你像我当年,傻,重感情。我不想看你走我的老路。”
他说得真诚,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老太太说老赵是“清道夫”,专门清理逃跑的人。他会这么好心?
“我……再想想。”
“尽快决定。”老赵拍拍我的肩,“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离开雨巷,回到医院。沈青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跑,还是不跑?
如果跑,我们去哪儿?需要多少钱?沈青的治疗还能继续吗?
如果不跑,签了长约,我真的能在十年八年还清债务吗?还是像老赵说的,一辈子困在雨巷?
我拿出手机,搜索“罕见心脏病 治疗”,跳出各种信息。最后,我的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国外某医疗机构近期宣布在该疾病治疗上取得突破,临床试验显示,新疗法有效率高达85%。
下面有联系方式,是美国的医院。我记下邮箱,给沈青的主治医生发了信息咨询。一小时后,医生回复了:确有此事,但治疗费用极高,约需两百万,且不保证成功。
两百万。我全部存款不到十万。
我放下手机,双手捂脸。两条路,一条是留在雨巷,用自己的一切换沈青的健康;一条是带她逃跑,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夜深了,我趴在床边睡着了。做了个噩梦,梦见我签了长约,在雨巷里收债,收了十年,二十年,从一个年轻人变成中年人,又变成老人。沈青好了,嫁给了别人,生了孩子,过着幸福的生活。而我还在巷子里,佝偻着背,拿着怀表,对一个个绝望的人说“时辰到了”。
我惊醒,浑身冷汗。沈青还在睡,呼吸平稳。
我轻轻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点燃一支烟——我戒烟三年了,今晚又破了戒。烟雾缭绕中,我看着窗外的城市,雨还在下,没完没了。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周屿先生吗?我们是‘新生医疗基金会’,了解到您女友的病情,我们愿意提供全额资助,送她去美国治疗。”
我愣住了。“什么?”
“是的,全额,包括治疗费、机票、住宿。条件是,您需要配合我们做一个短期研究,关于……嗯,关于某些特殊经历对人的心理影响。”
“什么特殊经历?”
“比如,是否接触过超自然现象,或者……某些特殊的交易场所。”对方的声音很温和,“我们是个研究机构,对这类案例很感兴趣。作为回报,我们承担全部医疗费用。”
雨巷。他们在说雨巷。
“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有我们的渠道。”对方笑了,“怎么样?考虑一下。这对您女友来说,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白。“我需要考虑。”
“当然,但请尽快。我们的名额有限。”
挂断电话,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冰冷。基金会?研究机构?他们怎么知道雨巷?又怎么知道我需要钱?
巧合?还是陷阱?
我回病房,沈青醒了,正靠着床头喝水。
“怎么不睡了?”她问。
“接了个电话。”我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青青,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去美国治病,但需要我配合做个研究,你愿意吗?”
沈青看着我。“什么研究?”
“就是……心理方面的,问一些问题,可能做些测试。”
“危险吗?”
“应该不危险。”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对你没危险,我愿意。但周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危险的事?这几天你总是心神不宁,还老是受伤。”
她拉起我的袖子,看到手臂上结痂的刀伤。我赶紧拉下袖子。
“不小心划的。”
“周屿。”沈青盯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我不傻。那些‘特效药’,还有你最近的样子……你是不是去做了什么交易?像电影里那样,出卖灵魂换我的健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如果是那样,我宁愿不治。”她哭了,“我要你好好的,我们一起好好活着,能活多久是多久,而不是你用自己换我。”
我抱紧她,鼻子发酸。“没有,你别乱想。我只是……接了个私活,帮人收收账,来钱快。伤是不小心弄的。”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眼里找到破绽。我努力保持平静。
“那就好。”她靠在我肩上,“周屿,答应我,别做傻事。如果你出事,我活下来又有什么意思。”
我抱紧她,心里做了决定。
第二天,我给那个基金会回了电话。“我同意。但我要先看到合同和汇款证明。”
“没问题,我们今天就可以签电子合同。第一批款五十万,签合同后二十四小时内到账。”
合同发来了,厚厚的二十页。我仔细看了一遍,主要是说我要配合研究,如实回答所有问题,参加必要的测试,研究期限是半年。作为回报,他们承担沈青的全部治疗费用,直到治愈或确认无法治愈。
我签了字。当天下午,五十万到账。我立刻联系美国那家医院,安排沈青转院。一切快得不可思议,三天后,沈青已经坐上了去美国的飞机,陪同的还有基金会指派的医疗团队。
我没去。基金会说,研究需要我在国内配合。
送走沈青的那天,雨停了。久违的阳光照下来,我却觉得刺眼。回到空荡荡的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雨停了,雨巷还会出现吗?
晚上,午夜,我又去了那条巷子。路灯还在闪烁,巷子里依旧干燥寂静。我走进当铺,陈掌柜在阴影里,似乎早知道我会来。
“你女友出国了?”
“嗯。”
“明智的选择。”陈掌柜说,“但你的债,还没还清。秦大夫的治疗只做了一次,剩下的九成健康,你给还是不给?”
“我给,但我要先看到沈青治愈的证明。”
“可以。”陈掌柜出奇地好说话,“等她治愈,你把健康给我。在这之前,你继续为我工作,抵一部分债。”
“什么工作?”
“老赵年纪大了,想退休。你接他的班,做‘清道夫’。”陈掌柜说,“工作简单,找到那些欠债不还、想逃跑的人,把他们带回来。做得好,抽成高。”
清道夫。老赵的工作。那个劝我逃跑的人,自己就是抓人的人。
“老赵为什么退休?”
“他债还清了。”陈掌柜淡淡地说,“用二十年的时间,还清了五十年的债。现在,他自由了。”
自由。这个词在雨巷里,多么奢侈。
“我干。”
“聪明。”陈掌柜推过来一份契约,“签了,从今晚开始上班。第一个任务,抓一个叫阿梅的女人,她欠书店三个月时砂,卖的是‘味觉’,现在想跑。找到她,带回来。”
我签了字。陈掌柜递给我一个怀表,和之前那个一样,但更旧,表壳上有划痕。
“用这个,能找到欠债的人。靠近时,表针会动。”
我接过怀表,走出当铺。夜还深,我开始在城市的阴影里寻找一个叫阿梅的女人。怀表在我手里,冰凉。
找到她时,她正在火车站,拿着车票,准备离开这座城市。我走到她面前,打开怀表。她看到表,脸色瞬间惨白。
“时辰到了,阿梅。”
她瘫坐在地上,哭了。“我只是想重新开始……”
“在这里签个字,按手印。”我拿出契约书,“然后跟我回去。”
她颤抖着手签字。我看着她,想起几天前的自己。现在的我,成了当初自己最害怕成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