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客人,想要一段‘初恋的记忆’。他愿意出三个月时砂买。你有吗?”
初恋的记忆。我和沈青的初遇,第一次心动,第一次牵手……要我把这些卖了吗?
“卖了,我就忘了?”
“彻底忘了,就像从没发生过。”年轻人说,“但你会记得之后的事,记得有这么个人,记得你们在一起,只是忘了最初心动的感觉。很划算,不是吗?三个月时砂,换你忘了点无关紧要的东西。”
无关紧要?那是我们一切的开端。
可我欠了三个月的债。赌坊的人说,一个月不还,他们会自己来取。谁知道他们会取走什么?
“我……我再想想。”
“随时恭候。”年轻人微笑着说。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巷子,回到现实世界。天快亮了,雨小了些。我去医院看沈青,她睡着了,脸色比之前好一点。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心里像有把刀在搅。
我该怎么做?卖记忆?卖健康?还是继续帮陈掌柜收债,一点点攒时砂?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我走到走廊接听。
“周屿先生吗?我们是市人民医院财务部。沈青女士的账户余额不足了,如果明天之内不续费,我们只能暂停部分非紧急治疗……”
“多少钱?”
“至少先交五万。”
五万。我卡里只剩不到一万。我挂断电话,蹲在走廊里,抱着头。钱,时间,健康,记忆……我什么都缺。
突然,我想起秦大夫的话。他能根治沈青的病,只要我的健康。如果沈青痊愈了,就不需要时砂了,我也不用再去雨巷,不用再卖这卖那。
我站起来,做了决定。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雨巷。秦大夫的诊所里,他正在整理药材。
“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用我的健康,换她的痊愈。但我要确认,你真的能治好她。”
秦大夫笑了。“我秦某人在这条巷子行医三十年,从无失手。这样,你先付一成定金,我给她做第一次治疗。见效了,你再付剩下的。”
“定金是什么?”
“你的一成健康。”秦大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针灸包,“不疼,就一下。”
我伸出手臂。他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扎进我的肘窝。一阵酥麻感传来,接着是轻微的虚弱感,像通宵熬夜后的疲惫。
“好了。”秦大夫拔出针,针尖上带着一滴血,他把血滴进一个小瓶里,“三天内,你会看到她好转。如果满意,再来付剩下的。”
“如果没效果呢?”
“定金退还。”秦大夫说得轻松。
我离开诊所,心里七上八下。经过裁缝铺时,老太太又朝我招手。这次她神色严肃,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
“孩子,你去找秦大夫了?”
“嗯。”
“哎,你呀……”老太太摇头,“秦大夫的医术是真的,但他的‘治疗’,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他给你的女友治病,用的是你的健康。但你的健康去了哪儿?不是消失了,是转移了。”老太太声音更低了,“转移到他的另一个‘客户’身上。那个客户是谁?是巷子口面馆的老胡。”
我如遭雷击。“什么?”
“老胡把味觉典当给陈掌柜,做不出好面,面馆要倒闭。他老婆还需要钱治病,怎么办?他就去找秦大夫,买健康。你的健康,就是卖给了他。”老太太看着我,“你以为你在救你的女友,其实你同时在救另一个人,用你自己。而秦大夫,只是中间人,抽走一部分作为报酬。”
我浑身发冷。“您怎么知道?”
“我在这四十年,什么没见过。”老太太叹气,“孩子,这巷子里的交易,没有一件是干净的。你得到什么,就一定有人失去什么。而且往往失去的,比你得到的多。”
“那陈掌柜呢?他收走的‘味觉’‘运气’,又去了哪儿?”
老太太眼神躲闪。“那就不是我能说的了。我只能告诉你,赶紧离开,趁还能走的时候。”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巷子。三天后,沈青果然好转许多,原本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能下床走动了。医生啧啧称奇,说简直是医学奇迹。
沈青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周屿,你的药真管用。我觉得我快好了。”
我挤出一个笑容。“那就好。”
“对了,这药很贵吧?你哪来的钱?”
“我……我接了个大项目,预付了奖金。”我撒谎。
沈青看着我,突然伸手摸我的脸。“你瘦了,脸色也不好。别太累,我真的好多了,不用再买那么贵的药了。”
我握住她的手,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雨巷。赌坊的人拦住了我:“周先生,欠的时砂该还了。”
“再宽限几天……”
“就今晚。”对方冷冷地说,“还不上,我们就自己取。你觉得,取你的听力怎么样?或者视力?一只手?”
我打了个寒颤。“我还,我还。”
我走进书店,那个年轻人还在看书。
“我要卖。”我说,“初恋的记忆,三个月时砂,对吧?”
“对。”
“怎么卖?”
他拿出那个空白本子和羽毛笔。“写下来,或者说出来。越详细,记忆越完整,时砂纯度越高。”
我拿起笔,手在抖。写下第一个字,关于那个下午,图书馆,阳光,和坐在窗边的女孩。我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肉。写完后,年轻人拿起本子,对着灯光看了一遍。
“很美好的记忆。”他轻声说,然后翻开本子最后一页,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复杂的符号。他把手按在符号上,口中念念有词。
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抽走。关于那个下午的画面开始模糊,像被水浸湿的水彩画,色彩晕开,轮廓消失。我拼命想抓住,但它流走得那么快,最后只剩一个概念:我和沈青在图书馆初遇,但具体细节,她的表情,阳光的角度,我心里的悸动……全没了。
年轻人把三颗时砂放在桌上。“合作愉快。”
我拿起时砂,跌跌撞撞走向赌坊,还了债。走出赌坊时,我靠在墙上,浑身虚脱。我卖了和沈青的初遇,卖了那份最初的心动,换来的只是还清赌债。
不够,还远远不够。沈青还需要彻底治愈,而秦大夫要剩下的九成健康。如果我给他,我会变成什么样?体弱多病,活不过五十岁?
我漫无目的地在巷子里走,经过当铺时,陈掌柜叫住了我。
“周屿,进来坐坐。”
我走进当铺,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陈掌柜难得从阴影里完全探出身,让我看清他的全貌——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只是眼睛特别亮。
“遇到难处了?”他问。
我没说话。
“我观察你一阵子了。”他慢慢说,“你有情有义,这是好事,但在这条巷子里,太重感情会害死你。你去赌坊,去秦大夫那儿,去书店卖记忆……每走一步,都陷得更深。”
“那我该怎么办?”
“跟我签个长约。”陈掌柜说,“你为我工作,我预支你五十年时砂。你可以一次性治好你的女友,剩下的,慢慢还。”
“五十年时砂?”我震惊,“那我要工作多久还清?”
“直到还清为止。”陈掌柜笑了,“但别担心,为我工作,报酬不错。而且,你有机会接触到更核心的东西,也许能找到……更快的还款方式。”
“更核心的东西?”
陈掌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不是时砂,而是一些发光的、絮状的东西,在盒子里缓缓流动。
“这是‘天赋’,一个音乐家典当的。这是‘勇气’,一个士兵的。这是‘爱情’,一个女人的……”他一样样指给我看,“我收集这些,有些客人需要,我就卖给他们。而你,可以帮我收集更多。”
“怎么收集?”
“有些人还不起债,就用这些抵。你的工作,就是评估他们有什么,值多少,然后收过来。”陈掌柜合上木盒,“做得好,抽成高。也许十年八年,你就能还清五十年时砂,还赚到自己的时间。”
十年八年。用十年自由,换沈青一生健康。
“我……考虑一下。”
“不急。”陈掌柜靠回椅子,“但别考虑太久。你的健康,你的记忆,你的时间……每一样都在流失。等流失到一定程度,你就没资格和我谈条件了。”
我走出当铺,雨巷的雨似乎更大了。在巷子口,我又遇到了保安老赵。他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小子,秦大夫的治疗还满意吗?”
我没理他,想绕过去。他拦住我。
“别急着走啊。我看你印堂发黑,最近运势不好。要不要买个转运符?我这儿有,便宜,一个月时砂一张。”
“不用。”
“哎,别这么冷淡。”老赵凑近,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掌柜的长约,对不对?我告诉你,签了那个,你就真成他的人了,这辈子别想离开这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