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他对面坐下,简单说了沈青的情况。他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
“这种病,外面确实难治。”等我讲完,他说,“但我有办法。不过,不是用时砂延缓,那是饮鸩止渴。我可以根治。”
“真的?”我心跳加速。
“真的。但我收费不菲。”
“多少钱?我可以用时砂换……”
秦大夫笑了,摇摇头。“我不要时砂,也不要寿命。我要的,是你的‘健康’。”
“健康?”
“对。把你的健康体质给我,我给你治病。手术成功后,你的女朋友能像正常人一样活到老,但你……”他顿了顿,“你会变得体弱多病,天气一变就感冒,受伤了不容易好,可能活不过五十岁。你愿意吗?”
我愣住了。用我的健康,换她的痊愈?这意味着我可能无法陪她到老,意味着我余生都要在病痛中度过。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秦大夫说,“想好了,随时来找我。对了,是老赵介绍你来的吧?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打个折——只要你七成健康,留三成给你,至少不会常年卧床。”
我不知道怎么走出诊所的。巷子里的雨声仿佛变大了,敲打在我的心脏上。陈掌柜要寿命,书店要记忆,秦大夫要健康……每条路都有代价,每条路都通向未知的深渊。
路过裁缝铺时,那个老太太突然朝我招手。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孩子,新来的?”她声音沙哑。
“嗯。”
“看你魂不守舍的,遇到难事了吧?”老太太放下手里的针线,从老花镜上方看我,“这条巷子啊,是条不归路。进来了,就难出去了。我在这缝了四十年衣服,见过太多人,进来时满脸希望,出去时……哎。”
“您为什么在这里?”
“我?”老太太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我欠了债,还不清,就只能在这里做工抵债。缝补别人的‘人生’,一针一线,把破碎的缝起来。缝了四十年,债还没还完一半。”
我后背发凉。“这里做工,能赚时间?”
“能,但少得可怜。”她压低声音,“孩子,我劝你一句,如果还没陷太深,赶紧走。陈掌柜,秦大夫,书店的小王,还有那个老赵……没一个简单的。他们要的,比你想象的更多。”
“老赵?那个保安?”
老太太眼神闪了闪。“他可不是普通保安。他是‘清道夫’,专门清理那些还不起债、想逃跑的人。他介绍你去秦大夫那儿?哼,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还想问,老太太已经低下头继续缝纫,不再理我。我只好离开,心里更乱了。
回到当铺时,陈掌柜似乎在等我。
“考虑好了?要不要再接一单?”他从阴影里说,“这次是个硬茬,但报酬高。收回来,我给你半年时砂。”
“半年?”
“对。对方是个赌徒,在我这儿典当了他的‘运气’,换了一大笔时砂去翻本。结果输光了,现在躲起来了。找到他,让他还债,半年时砂就是你的。”
半年。沈青能多活半年。
“人在哪儿?”
“出了巷子,往东三条街,有个地下赌场。他叫阿炳,脸上有道疤,很好认。”陈掌柜推过来一张照片,上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左脸一道狰狞的疤。
“我……我不一定能找到他。”
“你身上有时砂,对那些人来说,就像黑暗里的灯。”陈掌柜说,“他们会自己找上你的。去吧,小心点,阿炳不好对付。”
我揣着照片和怀表离开巷子。外面的雨小了些,但还在下。按照陈掌柜说的方向,我走到那片老城区,七拐八拐,在一个游戏厅后面找到了地下赌场的入口。
守门的是个彪形大汉,我出示了陈掌柜给我的一张黑色卡片,他打量我几眼,拉开铁门。
里面乌烟瘴气,挤满了人。我在人群中寻找阿炳,转了一圈没找到,正打算离开,突然有人从后面撞了我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是个瘦小的男人,点头哈腰道歉。
我摆摆手要走,突然发现口袋里的时砂布袋不见了。猛地转身,那个瘦小男人已经窜到门口。
“站住!”
我追出去,男人跑得飞快,在小巷里穿梭。我拼尽全力追赶,追了两条街,他终于慢下来,扶着墙喘气。
“把东西还我!”我冲上去抓住他胳膊。
他突然转身,手里多了把弹簧刀。“松开!”
我没松手,另一只手去抢他握刀的手。扭打中,刀尖划破了我的手臂,血立刻涌出来。但我也趁机夺回了布袋,还从他口袋里摸出了别的东西——一张照片,正是阿炳。
“你认识阿炳?”我喘着气问。
男人看到照片,脸色变了。“你……你是陈掌柜的人?”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男人挣扎着想跑,我死死按住他。就在这时,旁边巷子口传来一个声音:
“谁找我?”
我抬头,照片上那个人就站在那儿,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灯光下格外显眼。他叼着烟,眯眼看着我。
“陈掌柜让我来的。”我亮出怀表。
阿炳盯着怀表,表情变得狰狞。“那个老不死的……我都躲到这儿了,还不放过我。”
“时辰到了,该还了。”
“还?我拿什么还?”阿炳突然笑起来,笑声疯狂,“我的运气早就输光了!现在喝凉水都塞牙!你让他把我的运气还我,我再去赢,赢了就还他时砂!”
“契约就是契约。”我重复陈掌柜的话。
阿炳不再笑了。他扔了烟,从后腰抽出一根钢管。“小子,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今天要么你放我走,要么我把你打趴下再走。”
我握紧怀表,心里发慌。我没打过架,更别说对方有武器。阿炳一步步逼近,钢管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突然,我想起陈掌柜的话:打开表盖,让他看看里面。
我猛地打开怀表,表面朝向阿炳。和面对老胡时一样,阿炳僵住了,直勾勾盯着表盘,脸上的凶狠变成了惊恐。
“时辰到了。”我说。
阿炳手里的钢管“哐当”掉地。他跪下来,抱着头,浑身发抖。“我还……我还……”
一缕暗灰色的光从他头顶飘出,钻进怀表。阿炳瘫软在地,像被抽走了魂。
我收起怀表,转身离开。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我顾不上,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回到雨巷时,陈掌柜还在柜台后。
“受伤了?”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臂。
“嗯。”
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瓷瓶。“止血的,抹上就好。”
我接过瓷瓶,把怀表还给他。他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数出十八颗时砂给我——半年,十八颗。
“下次有活,还找你。”他说。
“等等。”我看着手里的时砂,“如果我想赚更多,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陈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有,但风险大。”
“什么办法?”
“赌。”他说,“巷子中间有家赌坊,用时间赌时间。你赢了,翻倍。输了,倒赔。敢去吗?”
赌。用我仅剩的寿命去赌更多的时砂。我想到沈青苍白的脸,想到医生说“两个月”。
“我去。”
赌坊在巷子中段,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里面人声鼎沸。和外面的冷清不同,这里挤满了人,每张赌桌都围得水泄不通。赌的玩法很简单——猜大小,但筹码不是钱,是一个个小沙漏,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砂粒。
我换了一个月的时砂作筹码,坐在一张赌桌前。庄家是个戴面具的人,声音低沉:“买定离手。”
我把筹码押在“大”。骰盅打开,四五六,大。筹码翻倍。
继续押,又赢。连赢五把,我的筹码从一个月的时砂变成了十六个月。周围有人开始看我,窃窃私语。
第六把,我押上了全部。赢了,就是三十二个月,将近三年。
骰子在盅里哗啦作响。庄家摇完,把盅扣在桌上。
“大还是小?”
“大。”我说,声音有点抖。
盅慢慢揭开。一二三,小。
我脑子“嗡”的一声。全没了,一个月时砂,我的一年阳寿,就这么没了。
“还要玩吗?”庄家问。
我想走,但腿像灌了铅。沈青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我咬咬牙,又换了两个月时砂。
又输了。
再换三个月。
还是输。
不到一小时,我输掉了整整三年阳寿换来的时砂,还倒欠赌坊三个月。庄家把欠条推到我面前:“签了,按手印。一个月内还清,不然我们会自己去取。”
“取什么?”
“你身上值钱的东西。”庄家面具后的眼睛盯着我,“寿命,健康,记忆,天赋……总得留下点什么。”
我颤抖着手签了字,按了手印。走出赌坊时,浑身冰凉。雨还在下,巷子里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双双模糊的眼睛,嘲弄地看着我。
路过书店时,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住我:“输了?”
我没理他,继续走。
“我这儿有笔生意,能帮你快速赚回时砂。”他说。
我停住脚步。“什么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