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你这面闻着真香。”我没动筷子。
“那当然，我家祖传的手艺。”老胡用围裙擦着手，笑呵呵的。
“不过您自己怎么不吃点？忙活半天了。”
老胡的笑容僵了一下。“我……吃过了，吃过了。”
我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放在桌上。老胡看到怀表的瞬间，脸色“唰”地变了。
“陈掌柜让我来的。”我低声说。
老胡盯着怀表，脸上的肉在抽动。他猛地转身去抓案板上的菜刀，我赶紧打开表盖，将表面转向他。
怀表里，指针依然静止。但老胡却像被定住了，直勾勾盯着表盘，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恐，最后是彻底的绝望。
“时辰到了，胡老板。”我按照陈掌柜教的说了。
老胡手里的菜刀“哐当”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我还不起。”他声音嘶哑，“我老婆的病没好，还需要时间，我把味觉还回去，我就做不出这个味道了，面馆得关门，我拿什么挣钱给她买药……”
“契约就是契约。”我硬着心肠说。其实心里也不好受，但想到沈青，我只能继续。
老胡慢慢直起身，眼神空洞。“好，好……我还。”
他走到我面前，闭上眼睛。我正不知所措，怀表突然微微发烫。接着，我似乎看到一缕极淡的、琥珀色的光从老胡眉心飘出，钻进怀表里。那过程很快，不到两秒。
老胡睁开眼睛，眼里没了神采。“你走吧。”
“对不住。”我低声说，收起怀表快步离开。走出店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老胡正呆呆站在灶台前，拿起调料瓶，往空碗里倒了许多盐，又倒了许多醋，然后怔怔地看着那碗根本无法入口的混合物。
回到当铺，陈掌柜还坐在阴影里。我把怀表递进窗口。
“顺利？”
“嗯。”
他接过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颗银色时砂给我。
“合作愉快。以后有活，我再找你。”他说。
“等等。”我看着手里的时砂，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自己也需要时间，除了帮你收债，还能怎么赚？”
陈掌柜似乎在阴影里笑了笑。“巷子里有很多店，他们都需要人手。但记住，每家店规矩不一样，有些工能打，有些工打了，你就出不去了。我建议你，先熟悉熟悉环境。”
离开当铺时，雨还在下。我攥着装时砂的小布袋和给沈青的木盒，心里五味杂陈。六年寿命换来了六颗时砂，加上刚才赚的三颗，一共九颗。如果一周用一颗，沈青能多活九个星期，两个多月。
不够，远远不够。
我没有直接回医院，而是先回了家。我需要静静，想想这一切。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我打开灯，突然僵在门口。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是沈青。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我的外套，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不该在这里，她应该在医院。
“青青？你怎么……”
“周屿，你去哪儿了？”她轻声问，声音有点抖。
“我……我出去走走，雨太大了，医院那边还好吗？”
沈青没回答，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让我心里发毛，好像她看穿了我的一切。
“周屿，你别做傻事。”她突然说。
我心里一紧。“什么傻事？”
“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得到。”她撑着沙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冰凉的手握住我的手，“今晚我一直心慌，总觉得你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护士查房后，我偷偷跑出来了。周屿，我的病治不好就算了，你别……”
“能治好。”我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木盒，“你看，我弄到药了，特效药，真的。”
我打开木盒，银色时砂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沈青愣住了，伸手拿起一颗，砂粒在她指尖微微发热。
“这是什么？”
“你别管，每周吃一颗，用水送服。”我握住她的手，“相信我，你会好起来的。”
沈青看着我，眼泪突然掉下来。“你答应我，别做危险的事。如果你出事，我活再久又有什么意思。”
我抱紧她，心里那点不安被她的话压了下去。为了她，什么都是值得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沈青送回医院，看着她服下第一颗时砂。服药后不久，她说感觉胸口没那么闷了，仪器上的数据也确实好转了一些。医生很惊讶，问我用了什么药，我只说是托人从国外买的新型靶向药。
从医院出来，我又去了那条巷子。白天的巷子和晚上完全不同——破败，普通，就是条即将拆迁的老巷子。裁缝铺关门了，杂货铺锁着，当铺的招牌都不见了，只剩一块光秃秃的木牌。
我等到午夜，再次走进雨巷。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这次我没直接去当铺，而是在巷子里慢慢走，观察每一家店。除了昨晚看到的几家，还有几间晚上才开门的：一家茶馆，里面坐着几个穿长衫的人在喝茶下棋；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些线装古书；还有一家……诊所？门口挂着“医”字灯笼，里面似乎有个人影在晃动。
我在书店前驻足片刻，推门进去。门铃“叮当”一响，柜台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起头，手里捧着本书。
“随便看。”他说完又低下头。
书店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我走近一看，倒抽一口冷气——那些书脊上的书名，全是人名。《张三的一生》《李四回忆录》《王五记事》……我抽出一本，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字迹，记录着某个人的生平琐事，从出生到死亡，事无巨细。
“这些都是……”
“人生。”年轻人头也不抬，“有些是自愿卖的，有些是抵债的。你想看自己的吗？不贵，一年阳寿换一本。”
我赶紧把书放回去。“不用了，谢谢。”
正要离开，年轻人突然叫住我：“你是陈掌柜新找的收债人？”
我转身。“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时砂的味道，还有契约的印记。”他推了推眼镜，“提醒你一句，陈掌柜不是唯一的选择。这条巷子里，能做交易的地方很多，有些人出的价码比他公道。”
“比如？”
年轻人笑了。“比如我。我这里不收寿命，只收记忆。你拿一段记忆来，我可以给你对应的时砂。一段快乐的记忆，换三天。一段痛苦的记忆，换五天。一段改变你人生的记忆，换一个月。”
我心跳加快了。“怎么交易？”
“简单。”他拿出一个空白本子，一支羽毛笔，“写下来，或者说出来。你交出来，我就给你时砂。但你要想清楚，记忆一旦给我，你就真的忘了，再也找不回来。”
我犹豫了。记忆……忘记和沈青的某段过去？忘记我们的初遇，第一次约会，她答应做我女朋友的那天？
“我……再考虑考虑。”
“随时欢迎。”他又低下头看书。
我走出书店，心里更乱了。巷子里的水比我想的深，陈掌柜可能不是最划算的选择，但至少直接。我正想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转身，是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五六十岁，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有点假，像戴了张面具。
“新来的？”他上下打量我，“看你在这转悠半天了，找什么呢？”
“我……随便看看。”
“这巷子可不是随便看的地方。”保安凑近些，压低声音，“小子，我在这守了二十年，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的。急着用时间，对不对？家里有人病了？还是自己惹上麻烦了？”
我没说话。
保安咧嘴笑了，露出黄牙。“陈掌柜那儿利息高，黑着呢。我告诉你个门路——巷子最里面那家诊所，看到没？秦大夫那儿，他能‘治’病，真治，不是用时砂吊着。而且收费公道，不要寿命，只要……你帮他做点事。”
“什么事？”
“那就看你有什么了。”保安拍拍我的肩，“去看看吧，就说老赵介绍的。”
我朝诊所走去，心里将信将疑。保安老赵还在后面喊：“记得啊，就说老赵介绍的，他能给你优惠！”
诊所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请进。”
推门进去，诊所有点像老式的中医馆，靠墙一排药柜，屋里弥漫着草药味。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前，正在看一本厚厚的书。他抬头看我，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很温和。
“看病？”
“我……听说您这里能治病。”
“那要看什么病。”秦大夫合上书，“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