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没完没了。
窗外，整个城市泡在一种灰蒙蒙的潮湿里，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十八小时。我坐在电脑前，屏幕光映在脸上，手指机械地刷新着本地论坛的页面。
一条帖子突然跳出来，发布时间是五分钟前。
“雨停不了，真的停不了。我在雨里走了三天，这条巷子才出现。如果你也遇到了永远不停的雨，记好：巷子口有盏坏了的路灯，一闪一闪的，那是标记。进来之后，别相信任何看起来太热情的人，包括我。但你要找‘当铺’，只有那里能换到‘时间’。”
发帖人ID是“雨中客”。
我盯着屏幕，喉咙有些发干。滑动鼠标往下翻，评论区一片嘲讽。
“又来个写怪谈的。”
“雨明天就停，气象台说了。”
“楼主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我关掉网页，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水流如注，外面街道已经积水到小腿深，几辆车泡在水里，闪着危险报警灯的红光。手机突然震动，是沈青发来的消息。
“周屿，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两个月。”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沈青是我的女友，查出来是心脏上的毛病，罕见，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二十，最关键的是——我们没钱。手术费像天文数字，把我这些年的积蓄衬得像零钱。
雨声中，我又想起了那条帖子。
巷子。当铺。时间。
我知道这很荒唐，但人走到绝路时，抓住什么都不会放手。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我穿上外套，拿起伞，犹豫了一下，又从抽屉里翻出那把多年不用的手电筒。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只能靠手机照明。一楼已经进水，浑浊的雨水淹过第一级台阶。我趟水出去，冷得打了个哆嗦。
街道上空无一人。雨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我按照帖子里的描述走着——帖子里说，要在雨最大的时候，从城西老居民区那棵歪脖子槐树往东走三百步，然后左转。
槐树我认识，小时候常在那儿玩。我数着步子，雨水灌进鞋里，冰冷黏腻。三百步后，我左转。
面前是一条我从没注意过的小巷。
巷子口，一盏路灯果然在闪烁，明一秒暗两秒，在雨幕中像喘息的眼睛。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两层砖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更奇怪的是，巷子里的地面居然是干的，与外面淹水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雨水。
我心跳加快了。
深吸一口气，我抬脚走进巷子。踏进去的瞬间，雨声骤然减弱，变成沉闷的背景音，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巷子里静得吓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第一间是个裁缝铺，橱窗里摆着几个褪了色的模特，穿着七八十年代的西装和旗袍。店内亮着昏黄的灯，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正低头缝着什么，针线起落，对门外的一切漠不关心。
我继续往前走。第二间是杂货铺，货架上摆着些看不清标签的瓶瓶罐罐，店里点着煤油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打瞌睡。第三间锁着门，门板上贴满了泛黄的符纸。
第四间，我停住了。
门面比其他店铺宽一些，木制招牌上写着两个褪了色的字：当铺。
招牌下还挂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几行字：
“本店典当，概不赎还。”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时间可贵，慎重取舍。”
我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呻吟。店里比外面看起来大，一排高高的柜台将空间隔成内外两部分，柜台上方装着老式的铁栅栏，只留出一个递送物品的小窗口。
柜台后的墙壁满是木制小抽屉，像中药铺的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但字迹模糊看不清。
店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像旧书、灰尘和某种淡淡草药味的混合。
“典当还是赎取？”
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吓了我一跳。我这才注意到，柜台后阴影里坐着一个人。他整个人陷在暗处，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以及一双放在柜台上的手——那双手很瘦，手指细长，皮肤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我……”我咽了口唾沫，“看到帖子说，这里能换到‘时间’？”
阴影里的人似乎笑了笑，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呼气声。“时间，是的。本店主营就是时间。不过年轻人，时间可不好换，你拿什么来当？”
“钱？”我试探着问。
“钱？”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弄，“外面的钱，在这里就是废纸。我要的，是你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记忆。情感。健康。天赋。或者……”他顿了顿，“寿命。”
我后背发凉。“寿命？”
“最简单直接的等价物。”他慢条斯理地说，“一年阳寿，换这里的一个月‘时砂’。时砂可以加在任何人的时间线上，多活一个月，或者让某个进程加快一个月——比如伤口愈合，疾病好转。当然，逆转重病需要的量，可就大了。”
沈青的脸浮现在我眼前。两个月。医生说的两个月。
“心脏的罕见病，晚期，要多少？”我的声音在发抖。
柜台后沉默了片刻。我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他说：“那种病啊……要彻底逆转，得五十年时砂。”
五十年。我今年二十八。
“没有……别的办法吗？”
“你可以分期。”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先换一点，让她多活几个月，你再想办法赚时间回来。本店也收购时间，你有特殊的东西，可以卖给我。”
“怎么赚？”
阴影里的人终于动了动。他从暗处稍微前倾身子，让我看到了一部分脸——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着，唯独眼睛特别亮，在昏暗中像两盏小灯。
“巷子里不止我一家店。”他说，“你可以去别家‘打工’，他们会用时间付报酬。或者……”他顿了顿，“你可以帮我去收一些‘债’。有些人在这里典当了东西，却想赖账。收回来，我给你抽成。”
我脑子里一团乱。这太疯狂了，我在和一个可能是疯子的人讨论卖寿命。可沈青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就在眼前，她握着我的手说“没关系，我其实不怕”时，手指在轻轻发抖。
“我……我先换一点。”我听见自己说，“换让她能多活半年的时砂，要多少寿命？”
“半年，就是六个月时砂。一年阳寿换一个月，你需要付出六年。”
六年。我二十八岁，少活六年，就是活到……如果我能活到自然寿命的话。可如果现在不换，沈青连两个月都没有。
“成交吗？”他问。
我张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份泛黄的契约纸，又取出一支老式钢笔，笔尖是金属的，闪着冷光。“在这里按手印。不用血，用你自己的指印就行。”
我接过笔，手在抖。契约上的字是竖排繁体，我匆匆扫了一眼，大致内容和他说的一样。我在末尾按下指印的瞬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一小部分，空落落的。
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木盒，推过窗口。我打开，里面是六颗晶莹的砂粒，大小如米粒，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直接让她服下就行，一次一颗，间隔一周。”他说，“现在，你还有兴趣赚时间吗？我这儿正好有个小差事。”
“什么差事？”
“巷子尾有家面馆，老板姓胡，三个月前在我这儿典当了他的‘味觉’，换了三个月时砂给他老婆治病。现在到期了，他没按时还。按照契约，如果还不上，他典当的东西就永久归我，但他似乎不太想认账。”他笑了笑，“你去提醒他一下。收回来，我给你三个月时砂作报酬。”
三个月。沈青能多活三个月。
“我怎么收？他要不给呢？”
他从柜台下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块怀表，铜壳，表面有细微划痕。“带上这个。见到他，打开表盖，让他看看里面。如果他还不肯，你就说‘契约在上，时辰已到’。记住，别在他店里吃东西，一口都别吃。”
我接过怀表，触手冰凉。打开表盖，表盘是普通的罗马数字，但指针是静止的。
“这表不走？”
“它不走，但它能‘看’。”他靠回阴影里，“去吧，别让我等太久。对了，你叫周屿是吧？我叫陈掌柜，以后就这么叫我。”
他怎么知道我名字？我根本没说过。但我没问出口，只是握紧怀表和木盒，转身出了当铺。
巷子里还是那么静。我朝巷尾走去，路过裁缝铺时，那个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缝纫。杂货铺的中年男人还在打瞞，但眼皮动了动。
面馆在巷子最深处，招牌上写着“老胡面馆”，门开着，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飘出面汤的香气。店里不大，摆着四张方桌，一个系着围裙的胖男人正在灶台前忙碌，背对着我。
“老板，一碗牛肉面。”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胖男人转过身，五十多岁，圆脸，看着很和气。“好嘞，稍等。”
他下面，捞面，浇汤，动作娴熟。但我注意到，他加调料时看都不看那些瓶瓶罐罐，全凭手感，而且每样都加得很多，尤其是辣椒油，舀了满满一大勺。
面端上来，红彤彤一片。我拿起筷子，突然想起陈掌柜的话：别在他店里吃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