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沧州出来后，周建国把车往西开，车子穿过河北平原，一路往陕西方向开。
路上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农田变成了灰扑扑的山，又从灰扑扑的山变成了灰扑扑的隧道。冬天的高速公路没什么看头，路两边除了广告牌就是护栏，偶尔闪过一辆满载的大货车，轰隆隆地超过去，车身带起的气流把越野车晃得左右摇摆。
周朵朵在后座查资料，把我的手机拿去翻了一路。车开到冀陕交界的时候，她忽然从后座探过头来，把手机屏幕举到我面前。
“终南山，又叫太乙山，是秦岭山脉的一段，道教全真派的发源地之一。历史上在终南山隐居的修道之人多到数不清，有记载的隐士就有上千人。”
“上千人？这么多啊。”我看着车窗外灰扑扑的天，“那怎么找柳隐的师父？一个明朝的无名隐士，在终南山里藏了一辈子，连名字都没留。这比在沧州找苏云的坟还难啊。苏云好歹有个庄子，这位连个地址都没有。”
“你不是有奇门吗？”
“奇门能定方位，定不了一个人五百年前住过的山洞在哪儿。终南山那么大，东西绵延两百多公里，我就算一个个山头排盘也得排到明年去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车载音响里邓丽君还在唱，这回是《何日君再来》，软绵绵的调子在车厢里飘来飘去。
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依然没说话，伸手把音响关了，大概觉得这歌跟现在的气氛不搭。
“到了再说吧。”周建国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拐进服务区，“咱先吃饭。饿着肚子是找不到隐士滴。”
服务区的餐厅里没什么人，我们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面很咸，牛肉薄得能透光，但热乎乎的汤喝下去，冻僵的手指总算恢复了知觉。
周朵朵一边吃面一边继续拿我的手机查资料，翻到终南山道教志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终南山里有一个地方叫‘药王洞’，传说是唐代孙思邈隐居采药的地方。柳隐是大夫，他的师门会不会跟药王洞有关？”
“药王洞在哪个位置？”
“终南山北麓，楼观台附近。楼观台是道教全真派的祖庭之一，历史上有很多道士在那里修行。”
我把筷子放下，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行，就往药王洞方向去。到了之后我再排盘。”
车子重新上路，从高速下来拐进省道，又从省道拐进盘山公路。越往山里开，路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单车道的水泥路，路边堆着从山上滚下来的碎石，轮胎碾上去嘎嘣嘎嘣响。
路两边的山壁上长满了枯藤和苔藓，冬天的苔藓是暗绿色的，像一块块发霉的毯子贴在石头上。
到了楼观台附近，我把车叫停，掏出新配的那套铜钱开始排盘。
天盘九星在震三宫——天冲星，属木，主变动、寻找、奔波。八门里的开门落在离九宫，值符在坤二，天盘天芮星也在坤二。天芮星在奇门里属土，主病、药、医疗之事，俗称“病符星”。
“开门加天芮，嗯，找到了，开门主道路通畅，天芮在奇门里主医药、疾病之事。”我低头看着地上排开的铜钱，“方位西南，坤宫。从楼观台往西南走，大概两三里地，有个跟医药有关的地方。”
“那还等什么？咱赶紧过去。”周建国发动了车子。
楼观台往西南没有公路，只有一条土石混杂的小道，越野车勉强能开。
开了一段路，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杂木林，林子里隐约能看见一段残破的石阶往山上延伸。
我们下了车，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被山洪冲得东倒西歪，有些台阶完全碎成了石渣，走一步滑半步，周建国的皮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周朵朵的运动鞋也不怎么防滑，拽着她爸的胳膊才没摔倒。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石阶尽头是一块平地。平地上有半堵石墙，墙基还在，往上就只剩几块歪斜的条石。墙后面是一个山洞，洞口不大，大概一人高，洞额上刻着三个被迹被风雨剥蚀得厉害，但还是能辨认出来的字。
“青溪洞。”
周朵朵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极力压制的激动。青溪子。柳隐的号叫青溪子。
他住在南溪边上，号却叫青溪子。这名号不是他自己取的，是他师父取的。洞以“青溪”为名，说明他师父在这里修行，给他取了这个号，后来他离开终南山去南溪行医，把“青溪”两个字带到了南方。
“靠，总算找对了。如果不对，我把罗盘吃了。”
我站在洞口，手扶着石墙的残块，石面冰凉粗糙，上面长了一层极薄的暗绿色苔藓，“就是这儿。柳隐的师门，应该就是从这个山洞里传出去的。”
洞口被碎石和枯枝堵了大半，我们清理了一会儿才清出一条勉强能钻进去的通道。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前方一小块地面上。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洞里扫了一圈。
洞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洞壁上凿了几个小龛，应该是当年供神像或者放药瓶的地方。中间有一块平整的石台，石台边缘刻着一圈莲花纹，花瓣已经磨损得不太清晰了。
石台表面放着一个小石匣，匣盖被推开了一条缝，里面是空的。柳隐的师父走了之后，大概有后来人进来过，把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了。针谱、药方、医书，什么都没留下。
我把手电筒的光移到洞壁上。洞壁上刻着字。是直接用凿子刻在岩石上的，字迹拙朴有力，每一笔都有小指粗细。
“青溪针诀，传于柳氏。针者，以气驭之，以神会之。铜人一具，刻经络于其上，示弟子以穴位深浅。此器乃师门之宝，柳隐携之南行。今闻柳隐没于南溪，铜人亦毁。哀哉。余老矣，不能复铸。后世若有缘者至此，当知此洞曾有医者居焉。”
落款是“青溪洞主，嘉靖元年”。
嘉靖元年，公元一五二二年。距离成化十三年立碑，刚好过去了四十五年。
我蹲在洞壁前面，用手指摸着那些凹下去的笔画。石头很凉，刻痕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能认出来。
柳隐的师父，或者师兄在嘉靖元年回到过这个洞里，把柳隐的事刻在了墙上。他知道铜人被烧了，知道柳隐死在牢里。他老了，铸不动铜人了。他只能在这个山洞里留下一段话，等后来的人看到。
“嘉靖元年，公元一五二二年。成化十三年立碑是一四七七年，隔了四十五年。应该不是师父，是师兄。从成化到嘉靖，五十年左右。柳隐离开终南山的时候大概二三十岁，他的师兄比他大不了几岁。”
“柳隐在南溪被诬陷冤死的时候，师兄应该还在终南山或者云游在外。他隔了四十五年才回到这个洞里刻下这段话，说明他是在柳隐死后很久才得知消息的。”
“他回来的时候应该已经老了，刻这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