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张伟问。
“这个算法,它知道我们在修复它。”王洋指着屏幕,上面正自动滚动着日志文件,“看这里,它在调整自己的结构,为我们修复bug提供便利。它减少了内存占用,优化了数据结构,甚至……它在帮我们。”
张伟沉默了。几秒钟后,他说:“它想被修复。它想完成最后一次运行,然后休息。它和我一样,被困在这里十四年,它也累了。”
王洋感到一阵荒谬的同情。为一个算法感到同情,这太奇怪了。但在这个诡异的夜晚,在这个超自然的机房里,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们继续工作。窗外的黑暗没有变化,没有曙光,没有声音,只有机房里的键盘敲击声,和那些半透明身影的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当王洋修复最后一个边界检查错误,按下运行键时,进度条顺畅地走到了100%。
屏幕上弹出提示:“编译成功。开始最终测试。”
然后,数据开始流动。校园一卡通数据,门禁记录,消费记录,图书馆借阅,甚至教室监控的片段。算法在处理这些数据,分析模式,建立关联,做出预测。
王洋看到了预测结果。一个个名字,一张张照片,后面跟着概率和日期。有些人他认识,是他的同学,老师。有些他不认识。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百分比,那是算法预测的意外死亡概率,以及最可能的死亡时间和方式。
他看到自己的名字。
王洋,学号2021XXXX,意外死亡概率:87.3%,最可能时间:2023年6月15日,方式:火灾。
6月15日,就是十四年前张伟死的那天,也是明天。
“不……”王洋喃喃道。
“这是预测,不是必然。”张伟说,他的声音很轻,“算法基于数据,但数据不包含所有变量。你的选择,你的行为,可以改变结果。”
“但概率这么高……”
“因为你今晚在这里。”张伟说,“你进入了这个空间,你的数据被算法捕获,你的行为模式被分析。你和我产生了连接,和这个算法产生了连接。在算法的模型里,你现在属于‘高危人群’。”
王洋盯着屏幕,盯着自己的名字和那个可怕的概率。他想关掉程序,想删除这些数据,但他知道不行。张伟说得对,算法必须完成一次完美运行,才能触发后门,才能自毁。
“快。”张伟催促道,“运行自毁指令。代码我已经写好了,在根目录下,文件名叫‘cleanup.exe’。运行它,输入密码:20090616。”
2009年6月16日,张伟的死亡日期。
王洋找到那个文件,双击运行。命令行窗口弹出,光标闪烁,等待输入。
他输入密码:20090616。
屏幕黑了。
不是程序关闭的那种黑,是整个机房所有的屏幕,同时黑了。包括张伟那台,包括王洋这台,包括其他二十八台电脑,全部黑屏。
然后,屏幕上开始出现文字,白色的文字,在黑色的背景上滚动:
“开始数据清除……”
“清除历史记录……”
“清除训练模型……”
“清除备份文件……”
“清除完成。”
“开始代码销毁……”
“销毁核心算法……”
“销毁数据库连接……”
“销毁所有相关文件……”
“销毁完成。”
“开始格式化……”
进度条出现,从0%到100%。很慢,但稳定。
就在进度条走到50%时,机房的门突然“咔哒”一声,开了。
王洋猛地转头。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是楼道的黑暗,但能看出是正常的黑暗,有应急指示灯的绿光,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的微弱光线。
“门开了。”王洋站起来,他想冲出去,立刻,马上。
“等等。”张伟说,他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比刚才更透明了,几乎看不清楚,“算法还没完全销毁,如果你现在离开,连接会中断,自毁程序可能会停止。”
“那要等多久?”
“几分钟,也许十分钟。”张伟说,他看向王洋,灰白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情绪,“谢谢你,王洋。十四年了,我终于可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透明,像烟雾一样开始消散。
“张伟?”王洋喊道。
“走吧。”张伟说,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彻底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机房里的其他身影也在消失。一个接一个,像被风吹散的沙,像融化的冰,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他们消失时,脸上似乎都带着一种平静,一种解脱。
最后一个人影消失时,进度条走到了100%。
屏幕上弹出最后一行字:“所有操作完成。系统将在10秒后关闭。10,9,8……”
王洋冲向门口。他拉开门,冲进楼道。应急指示灯的绿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回头看了一眼621机房,门内的屏幕正在倒计时:3,2,1。
屏幕黑了。
真正的黑,没有任何光的那种黑。
然后,机房里的灯,突然亮了。
不是电脑屏幕的光,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照亮了整个机房。王洋看到,机房里的灰尘不见了,电脑变得崭新,桌椅整齐排列,窗帘拉开了,窗外是真实的夜景,校园的夜景,远处图书馆的灯光,近处路灯的光晕。
621机房焕然一新,像刚刚装修过,像从未被遗弃十四年。
王洋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然后,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看到两个保安从楼梯走上来,手电筒的光束在楼道里晃动。
“谁在那儿?”一个保安喊道。
“我……我是学生。”王洋说,声音沙哑。
两个保安走过来,用手电筒照他。王洋眯起眼,抬起手挡光。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年长一点的保安问,语气严厉,“多媒体楼10点就清场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但我……我在621做作业,忘了时间。”王洋说,这是实话,至少部分是实话。
“621?”年轻点的保安皱眉,“621机房三年前就封闭维修了,一直没开放啊。”
王洋的心一沉。他回头看向621,灯光通明,桌椅整齐,窗帘拉开,窗户完好。
“可是……”他指向机房。
两个保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然后对视一眼,眼神古怪。
“同学,你没事吧?”年长保安问,语气缓和了些,“那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墙。”
“什么?”王洋转过头。
621机房的门不见了。那里只有一面墙,白色的墙,和楼道其他部分一样,墙上贴着楼层指示图,显示六楼只有601到620,二十间机房。
621不存在。
“不,不可能……”王洋走到那面墙前,伸手触摸。是冰冷的、坚实的墙面,没有任何门的痕迹。他用力推,用拳头砸,墙纹丝不动。
“同学,你真的没事吗?”年轻保安拉住他,“你是不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走,我们送你回宿舍。”
王洋被两个保安架着,走下楼梯。他一直在回头看,但那面墙就是一面墙,普通的墙,没有任何机房的痕迹。
他们走到一楼,大厅的时钟显示凌晨3点17分。保安用对讲机说了些什么,然后对王洋说:“我们联系了你辅导员,他马上过来。你先在这儿坐会儿。”
王洋坐在大厅的长椅上,脑子一片混乱。621机房不存在?那刚才的一切是什么?梦?幻觉?可他的编程作业呢?他记得自己写完了代码,保存了文件,如果那台电脑不存在,他的作业在哪里?
他下意识地摸向书包,想掏出笔记本电脑,然后才想起来,他今晚根本没带笔记本电脑。他去机房就是因为自己电脑坏了,要去用学校的电脑。
那他用什么写的作业?
王洋感到一阵眩晕。保安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手在颤抖。
几分钟后,辅导员来了,是个年轻老师,姓陈。陈老师问了情况,王洋语无伦次地说了大概,当然隐去了鬼魂和算法部分,只说自己在621机房写作业,忘了时间,出来时门打不开了,后来灯突然亮了,保安就来了。
陈老师听完,表情严肃。他和两个保安走到一边,低声交谈。王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陈老师一直在摇头。
过了一会儿,陈老师走过来,坐在王洋旁边。
“王洋,你确定是621机房?”他问。
“确定,门牌上写着。”王洋说。
陈老师深吸一口气,说:“王洋,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咱们学校确实有过一间621机房,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2009年,621机房发生过火灾,一个学生死在里面。从那以后,621就封闭了,后来在装修时,那间机房被拆了,改成了设备间。现在六楼只有二十间机房,601到620,没有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