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洋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从23:59跳成00:00的瞬间,他敲下了最后一个分号。
终于写完了。
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嘎吱”一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机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王洋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不对劲,这间621机房也太安静了,安静得连空调出风的声音都没有。
等等,空调?
王洋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出风口是关着的。五月底的天气,虽然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但密闭的机房里坐了四五个小时,居然一点闷热的感觉都没有。不仅如此,他甚至觉得有点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门口想去开灯。进门时他就试过,开关按下去没反应,灯是坏的。可现在他站在门边,借着电脑屏幕那点微弱的光,突然发现开关面板上积了挺厚一层灰。
不光是开关,门框、墙壁、视线能及的任何地方,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王洋伸手在墙上抹了一下,指尖立刻沾上了一层细腻的灰。
这不对劲。
多媒体教学楼虽然建在校园偏僻的角落,但每天都有保洁打扫,特别是期末季,机房使用率高,更不可能让灰尘积成这样。王洋心里有些发毛,他快步走回刚才的座位,弯腰去看桌子底下——厚厚的一层灰,完全不像今天有人打扫过的样子。
他坐的那把椅子周围,灰尘上有明显的拖拽脚印,是他自己的。但除此之外,整间机房再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什么情况……”王洋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荡出细微的回声。
他赶紧保存了编程作业,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整个机房彻底陷入了黑暗。那种黑不太正常,是那种浓稠的、几乎没有一丝光能透进来的黑。王洋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功能,一束光刺破黑暗,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他凭着记忆朝门口走,脚下踩着的灰尘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细响。走到门边,他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
没反应。
王洋心里“咯噔”一下,又用力压了压,门把手纹丝不动。他换了双手,使出全力往下扳,金属把手冰冷坚硬,但门就像焊死了一样。
“不会吧……”王洋用肩膀抵住门,试图撞开,可门板连晃都没晃一下。他又退后两步,借着手电光仔细看门锁——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球形锁,从里面拧一下就能开的那种。可他刚才明明拧了,门却打不开。
王洋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转过身,用手电筒扫过整间机房。621机房不算大,大概能坐三十个人,一排排电脑整齐地摆放着,屏幕都是暗的。除了他刚才用过的那台,其他所有电脑的显示器、主机、键盘上都积着厚厚的灰,有些地方灰尘厚到能看出堆积的形状。
窗户呢?王洋突然想起来,朝左右墙壁看去——没有窗户。一整面墙都是实心的,另一面墙上有窗户的轮廓,但被厚厚的黑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窗边,伸手去拉窗帘。布料入手有种湿冷的触感,而且异常沉重。王洋用力一扯,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是——
是墙。
不是玻璃,是实实在在的水泥墙,刷着粗糙的白色涂料。王洋愣了几秒,用手在墙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他又走到机房另一侧,拉开那边的窗帘,还是一样,窗户的位置是封死的墙壁。
这间机房根本没有窗户。
王洋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今晚进来的时候,虽然机房里黑,但楼道里的光还能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一些。他怎么就没注意到,这机房的墙壁上根本没有窗户?
不对,他仔细回忆——从外面看多媒体教学楼,每间机房都是有窗户的,标准的教室格局。而且他走进621的时候,里面黑漆漆的,他本能地以为窗帘是拉上的,根本没多想。
“冷静,王洋,冷静点。”他对自己说,声音有点发颤。
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他突然注意到墙角有什么东西。走近一看,是几根电线,从墙壁里伸出来,另一端垂在地上。电线看起来很旧了,胶皮有些龟裂。顺着电线往上看,王洋看到墙壁上有一个方形的痕迹,比周围的墙颜色稍浅,像是曾经挂过什么东西又被取走了。
挂的什么呢?可能是钟,或者什么标示牌。
王洋重新走到门边,透过门上的玻璃朝外看。楼道里一片漆黑,应急指示灯都没亮。他把脸贴在玻璃上,努力想看清点什么,可外面黑得就像……
就像这扇门外面根本不是楼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王洋浑身一激灵。他猛地退后一步,手电筒的光在门上晃动。透过玻璃,黑暗浓郁得化不开,完全看不到任何楼梯、墙壁、或者其他机房的轮廓。
“有人吗?”王洋拍打着门玻璃,喊了一声。
声音在机房里回荡,门外没有任何回应。他又用力拍了几下,手掌拍在玻璃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拍了大概十几下,王洋停下来,侧耳倾听——门外一片死寂。
绝对的、没有任何声音的寂静。
多媒体教学楼虽然偏僻,但毕竟在校园里。就算半夜十二点,外面也该有点风声、虫鸣,或者远处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声。可现在,王洋耳朵里只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呼吸声。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理清思路。今晚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临近期末,图书馆和常去的机房都满座,他一层层往上找,最后在六楼发现了这间没人的621。灯坏了,但电脑能用,他就留下来做作业。做完一看时间十二点,教学楼应该早就清场关门了,但没人来叫他。然后他发现门打不开,机房没有窗户,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每一个环节单独看好像都能解释——灯坏了所以没人来,门可能是坏了,窗户也许本来就封死了,外面安静是因为太晚了。
但所有这些凑在一起,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王洋又试了试手机,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无线网络也搜不到,平时满格的校园网在这里完全消失了。他试着拨了112,电话根本拨不出去。
“真是见鬼了。”王洋骂了一声,声音在机房里显得特别虚。
他用手电筒照着,开始仔细检查这间机房。三十台电脑,除了他用的那台,其他都关着。他试着按了旁边几台的开机键,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是关机状态,是根本不通电。主机上的指示灯不亮,按开机键也没有任何声音。
王洋走到讲台位置,那里有教师用的主控电脑和投影仪。主控电脑也是关着的,他按了开机键,没反应。讲台的抽屉都锁着,只有一个没锁,里面是空的,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在讲台上摸到一支粉笔,已经硬得像石头了,在黑板上一划,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黑板擦是破的,海绵都老化了,一捏就碎成渣。
这间机房好像被时间遗忘了一样。
王洋走回自己刚才的座位,重新打开那台电脑。按下电源键的瞬间,主机发出熟悉的启动声,风扇转动,指示灯亮起。这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有点刺耳。
电脑启动得很慢,比正常速度慢得多。王洋盯着屏幕,看着系统加载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爬。终于进入桌面了,背景是Windows经典的蓝天白云,桌面上只有几个基本图标:我的电脑、回收站、浏览器。
他点开浏览器,页面无法显示。网络连接显示是个红叉,有线无线都没有。
王洋又点开“我的电脑”,查看系统信息。C盘已用空间只有8G,总共40G——这配置也太老了,现在哪还有40G硬盘的电脑?再看系统属性,显示的是Windows XP,最后更新日期是2009年6月。
2009年?那都是十四年前了。
王洋愣住了。他用的电脑怎么会是这么老的系统?而且今晚他写编程作业的时候,用的是Visual Studio 2019,那软件根本不可能在XP系统上运行。他写的代码是C++11标准的,XP下的编译器根本不支持。
可他明明写完了,还调试通过了。
王洋赶紧找到他保存的源文件,双击打开。代码显示在屏幕上,正是他今晚写的那份编程作业,大概三百多行。他试着编译运行,点击生成按钮——进度条开始走动,几秒钟后,显示“生成成功”。
这不可能。王洋很确定,他用的某些语法特性需要较新的编译器支持,XP自带的那个老古董绝对编译不了。
除非……除非这台电脑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台电脑。
王洋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他关掉编程软件,在电脑里四处查看。D盘是空的,E盘也是空的。他在C盘里翻找,最后在“我的文档”里发现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备份”。
点进去,里面是几十个文本文件,文件名都是日期,从2009年5月20日开始,到2009年6月15日结束。王洋随手点开最近的一个,6月15日的。
文件里是日记一样的内容:
“6月15日,晴。今天终于把最后一段代码调通了。李老师说这个项目如果能成功,我们都能保研。张伟昨晚又没回宿舍,他说在机房通宵,可我早上来找他,人不在。电话也打不通。算了,先不管他,最后检查一遍,明天就演示了。”
王洋皱起眉头,继续往下翻。6月14日的日记:
“6月14日,阴。测试数据还是对不上,误差超过允许范围。我们三个人熬到凌晨三点,张伟突然说有新思路,让我们先回去,他再改改。早上来看,他扒在桌上睡着了,代码改了一大半,但结果更差了。陈峰说要不咱们坦白吧,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可我不甘心,都到这一步了。”
6月13日:
“6月13日,雨。李老师又来催了,说校领导很重视这个项目,如果成功,我们小组以后资源随便用。压力好大。张伟这两天怪怪的,老是一个人发呆,问他也不说。陈峰倒是一如既往,可我觉得他也在硬撑。机房621的空调坏了,报修了没人来,热死了。”
王洋滑动鼠标滚轮的手停住了。机房621,空调坏了——他抬头看了看安静的出风口。日记里说空调坏了,可他现在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