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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酿念
书名:煮影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2386字 发布时间:2026-05-22


金陵秦淮河边有一家酒馆,没有名字。

酒馆很小,只放得下三张方桌。临河的那面墙开了一扇窗,窗外就是秦淮河。河水是墨绿色的,日夜不息地流过去,把对岸的灯火揉碎了又拼起来。开酒馆的是个女人,姓殷,旁人都叫她殷娘子。殷娘子三十出头,鹅蛋脸,眉眼很淡,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酿酒的手艺是秦淮河边出了名的。她酿的酒,每个人喝到的味道都不一样。有人说甜,有人说苦,有人说酸,有人说辣。有人喝了一口就哭了,有人喝了一整坛还在笑。

殷娘子卖酒不收银子。收的是故事。来的人讲一段自己这辈子最想忘掉的事,她就端一壶酒上来。酒喝完了,那件事就轻了。

这天傍晚,酒馆里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穿一件月白长衫,面容清秀,但脸色很白,白得不像是活人的白。他走进酒馆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到木地板都没有发出声音。他在靠窗的桌子旁边坐下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秦淮河上的灯影。

殷娘子端着一壶酒走过来,放在他面前。酒壶是粗陶的,壶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是刚从地窖里取出来的。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他对面。

“客官不是来喝酒的。”殷娘子说。

年轻人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好看,但那种好看里面没有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光吸走了。

“我来酿一坛酒。”他说。

“给谁酿?”

“给我娘。”

年轻人把一只手放在桌上。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有一道刚结了痂的伤疤。他把手心翻过来,掌心里放着一颗枣子。枣子很干,皮已经皱了,颜色是暗红色的,看上去已经放了很多年。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颗枣。她死之前那天晚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我手心里,说娘没什么留给你的,就剩这颗枣了。她想笑一下,没笑出来。她的嘴唇是裂的,裂了一道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和她的嘴唇粘在一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年轻人把枣子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枣子在桌面上滚了一小圈,停住了。

“她死的时候四十二岁。看着像六十。她守了十八年寡,把我拉扯大。什么活都干过。给人洗衣裳,一件衣裳一文钱。给人家纳鞋底,一双鞋底两文钱。冬天手泡在冷水里,裂了不知道多少道口子,就用猪油抹一抹。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半夜里饿醒了就哭。她也哭。她以为我睡着了,她一个人坐在灶台前面,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她就坐在那里,一声一声地哭。”

酒馆里很安静。窗外的秦淮河上飘过来一阵歌声,不知道是哪条画舫上的歌女在唱。歌声在水面上漂着,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攒了十八年,攒够了我的束脩。拜师那天她送我去,站在私塾门口,不敢进去。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上有个补丁,是前一天晚上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她把针线放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线被露水打湿了。她怕我被人笑话,缝了拆,拆了缝,缝了三遍才缝好。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进去,我回头看她,她笑着朝我摆了摆手。”

年轻人把那颗干枣拿起来,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枣子已经没有味道了。放了这么多年,什么味道都散光了。他攥着那颗枣,指节发白。

“后来我在私塾里念书,有一天先生讲《诗经》,讲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先生说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枣树,忽然想起来她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她小时候家门口也有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子,她爹在树上打,她在下面捡。枣子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她就追着枣子满院子跑。那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他把枣子放在桌上,推到殷娘子面前。

“去年冬天她病了。咳嗽,咳起来整个晚上都停不住。我说请郎中,她说不用,躺两天就好了。她躺了两天,第三天起来继续给人洗衣裳。她的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她一边洗一边哼曲子,哼的是她小时候在枣树底下听过的歌。腊月里她咳得厉害了,咳出来的痰里有血丝。我说,娘,咱们去看大夫。她说不去,银子留着给你娶媳妇。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嘴角那道口子又裂开了。”

年轻人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后平了。

“腊月二十三,她死了。她手里还攥着还没做好的棉袄,给我做的。”

殷娘子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颗干枣,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酒馆最里面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只半人高的陶缸,缸口封着红布。她把红布揭开,缸里是半缸酒。酒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像化开的红糖。

“这坛酒我酿了十年了。”殷娘子说,“一直差一样东西。差了它,酒是死的。”

她把那颗干枣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枣子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她把枣子放进酒缸里。枣子落在酒面上,打了个旋,慢慢沉了下去。酒面上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越荡越大,越荡越远,荡到缸壁边缘又荡回来。

她重新封好缸口,转过身来。

“这坛酒还要再等三天。三天之后你再来,酒就熟了。”她说,“喝了之后,你会闻到一股味道。枣花的味道。”

三天后,年轻人没有来。

殷娘子等了七天,他都没有来。第八天,她托人去打听。打听的人回来说,那个年轻人在三天前的夜里死了。他回去之后就开始咳嗽,咳得和他娘一样,整个晚上停不住。第三天夜里,他咳着咳着忽然停了。住在他隔壁的人说,那天夜里闻到了一股极浓的枣花香,从他屋里飘出来,飘得满街都是。

殷娘子一个人坐在酒馆里,坐到很晚。窗外的秦淮河还是那样流着,画舫上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一道长长的红影。她站起来,走到那口酒缸前面,把封布揭开。酒面上已经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泡沫,枣花的香味从缸口涌出来,浓郁得像一阵春风。那是最朴素的、最干净的、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甜。枣树开花的季节很短,花也不起眼,但那股香味,闻过的人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把缸口重新封好。封得很慢,很仔细。封完之后,她回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极小的粗陶瓶,只有拇指大小,瓶口封着蜡。她把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窗外的灯火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照见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哭。

秦淮河上的歌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水声,一下一下拍着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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