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迪机场入境时,海关官员翻着苏晚的护照问了一句“来纽约做什么”。
她说看一件中国缂丝。对方没再问,盖了章。
大都会博物馆亚洲部派来接机的是上次回邮件的那位策展,姓陈,四十出头,穿深灰色套装,握手时力度很轻。
她自我介绍时说的是英文,但听到苏晚的中文名字后,改用普通话说了句“辛苦”。苏晚注意到她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戒指的镶嵌方式是老式的包镶,这种镶法现在很少见了,通常是家传的老物件。
“鉴定材料我们都看了。法律部同意复核,但我本人,说真的,不太相信这件东西需要改标签。”陈策展开着车从皇后区往曼哈顿方向走,车窗外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银灰色的光,“1998年的鉴定报告是温斯洛教授做的。他研究东方纺织品四十年,不会错。”
“温斯洛教授看过凤凰的眼睛从下往上是什么样吗?”
陈策展没有回答。她把车停在大都会地下停车场,熄了火才开口:“没有人从下往上看过一件挂在墙上的纺织品。”
库房在地下二层。恒温柜的编号排到亚洲纺织品区时,苏晚认出了那只锦匣,它和故宫龙舟的锦匣形制相似,清宫旧物,匣盖上贴着大都会的馆藏标签。标签上印着“Chinese Embroidery, Phoenix. Qing Dynasty, 19th Century. Gift of J.H. Crawford, 1908”。
她注意到标签上写的是“Gift”,不是“Loan”。克劳福德的发货单上写的是“Loan”,但入藏记录改成了“Gift”。
他把同一批东西用不同的名义送到不同机构:对英国是暂存,对法国是出售,对美国是捐赠。不是随意的措辞差异,是故意的。
他在不同国家用了不同的法律名义,让每件东西被锁在不同的法律框架里,谁也追不回来。但在英国那件鹤纹的发货单上,他写的是“Loan”,给布莱克家族留了一条门缝。
陈策展打开锦匣。凤凰缂丝从恒温柜里取出来,放在修复台上。尺寸比故宫那件略小,绢底同样是绛紫色,凤凰的尾羽用了五种以上的蓝色——石青、翠蓝、靛蓝、月白、藏蓝。凤眼从正面看,是闭着的。
苏晚没有立刻动手。
她围着修复台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看那只凤凰。尾羽的走线方向、羽尖回针的弧度、凤爪下方云纹的排列…。每一处都和故宫凤凰、吉美龙纹如出一辙。但凤眼闭着,从侧面看也闭着,从下往上看——
她蹲下去,把手机手电从下往上打。凤凰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陈策展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苏晚站起来,把手机手电关掉。她看着那只凤凰的眼睛,没有马上去碰那根合股金线,而是把目光移到凤凰尾羽最后一根羽尖上,那里通常会有断枝。藤黄或朱砂,一小截就够了。
她俯下身,顺着凤尾一根一根羽尖去找,在最外侧那根蓝羽的末端看到了断口。不是藤黄,不是朱砂,是墨绿色。墨绿加藤黄,和阿太线轴上那捆丝线完全一样的合股法,和阿太线轴上那行“留与能睁眼的人”用的是同一种颜色。
苏晚把阿太的线轴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锦匣旁边。墨绿加藤黄。阿太的线轴就是这种颜色。凤尾断枝也是这种颜色。
这根合股金线的墨绿和藤黄比例和阿太线轴上的丝线完全一样,都是墨绿打底,藤黄合股,捻成三圈。
但阿太是第六代,墨绿加藤黄是第六代周素卿的标记。这件凤凰的凤眼不睁,技法却和第六代吻合。它的年代标注是“19世纪”,乾隆年间比阿太早了至少两代。如果这件凤凰是乾隆年间的,那墨绿加藤黄就不该出现在这里——除非周家第六代的技法在第五代甚至更早就已经定型。
“这件缂丝的作者应该不是第六代。是第五代周采苹。”苏晚把手从凤尾上移开,直起身看着陈策展人,“她在试针残片上用了藤黄,那她的完整作品应该也用藤黄。但这件断枝是墨绿加藤黄,和我阿太的标记同色。所以周素卿的墨绿加藤黄不是她自己创的,她继承了她师傅周采苹的配色。第五代已经有了墨绿加藤黄的合股线,只是第五代的凤眼还没用上‘活睛’。第六代才把‘活睛’定型。这件凤凰是一件过渡作品。是从第五代到第六代的过渡。”
陈策展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活睛’——就是蹲下去看?”
“对。但这件的凤眼没有睁开。我认为不是因为技法不对,是因为它还没被赋予那个功能。它是周采苹晚年的试验品。她把墨绿加藤黄传给了周素卿,周素卿用这个颜色捻了那捆线,留在专诸巷井壁上。你馆的这件凤凰,不是第六代周素卿的作品,更不是清末苏绣。作者是周采苹,周家第五代掌针人的作品。”
陈策展低头看着修复台上那件凤凰缂丝。凤尾断枝的墨绿色在库房的冷光灯下偏深,藤黄几乎吃不住光。她拿出手机,对着断枝拍了张照,然后把苏晚刚才说的话在备忘录里打了三行字。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苏晚的眼睛说,更正标签需要上策展委员会。没有承诺日期。但她会把“周采苹”这个名字写进正式提案里。
苏晚把阿太的线轴放回口袋。她不需要承诺日期。她需要的是门缝。现在缝已经有了。
傍晚回到酒店,窗外中央公园的树正在春天里抽芽,嫩绿色的一层薄薄地浮在枝头。
苏晚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给海伦娜发了条消息,把今天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大都会凤凰是周采苹的作品,第五代向第六代过渡时期的试验品,凤眼不睁但断枝是墨绿加藤黄,和阿太的线轴同色。周素卿的配色是从周采苹那里继承的。
几小时后海伦娜回复:“也就是说,墨绿加藤黄本来是第五代的标记。周采苹把它传给了周素卿,周素卿用它捻了线轴。阿太的线轴不是她创的,她继承了她师傅的配色。”
“对。阿太把师傅的配色捻成线留给后人。她自己没有创颜色,她把师傅的颜色守了一辈子。”
海伦娜沉默了一会儿才回过来:“周采苹的残片在新加坡,试验品在纽约,成熟作品在故宫。她的三件东西分散在了三个国家。第五代的东西快找齐了。”
苏晚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城市天际线。
待考清单上又少了一个问号。还剩五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