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天启城的秋天,来得比云溪早,也比云溪冷。
北风从城外刮进来,吹得满城的槐树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瑟瑟发抖。街上的行人都穿上了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卖烤红薯的小贩推着车,在寒风中吆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陆沉站在天机府的院子里,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绸缎,没有一丝杂色。几只大雁排成“人”字形,从北边飞来,向南方飞去,发出“嘎嘎”的叫声,在空旷的天空中回荡。
秋天,是大雁南飞的季节。
也是他该离开的季节。
“云王殿下,官家的旨意到了。”一个太监尖着嗓子,从院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陆沉转过身,看着那卷圣旨。
他不想接。
但不得不接。
他跪下,听太监宣读完旨意,接过圣旨,站起身来。
旨意的内容很简单:封陆沉为云王,赐云溪县为封地,即日启程,前往封地就藩。
“即日启程”。这四个字,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回云溪,想了好几个月了。但真的要走了,心里却又有些不舍。
舍不得天机府,舍不得楚衡,舍不得那些一起战斗过的金衣卫。
舍不得沈映雪,舍不得姜挽月,舍不得顾北辰。
但最舍不得的,是那个他刚刚认识、就要分别的人。
他的父亲。
陆沉去皇宫辞行。
养心殿里,皇帝坐在龙榻上,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头明显足了,眼睛也亮了不少。他的头发还是白的,但不再是那种枯槁的白,而是有了一些光泽。
看到陆沉进来,他笑了笑。
“来了?”他问,声音不再沙哑,有了一些力气。
“来了。”陆沉跪下,“参见官家。”
“平身。”皇帝说,“坐吧。”
陆沉起身,坐到龙榻旁的椅子上。
殿内很安静,只有香炉里的檀香在静静地燃烧,袅袅青烟在空气中缭绕。
两人沉默了很久。
不是没话说,而是话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最后,是皇帝先开了口。
“沉儿,”他说,声音很轻,“你要走了。”
“是的。”陆沉说,“官家……”
“叫父皇。”皇帝打断了他,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期待,“就这一次。”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张了张嘴。
那个词,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怎么也吐不出来。
父皇。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十七年了,他从来没有叫过。他叫过“官家”,叫过“您”,但从来没有叫过“父皇”。
但他还是叫了。
“父皇。”他说,声音很轻,有些生涩,像是第一次学说话的孩子。
皇帝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那只手,不像上次那样瘦、那样凉了。这一个月的调养,让他恢复了不少,手上的肉多了一些,温度也暖了一些。
“好。”他说,声音有些哽咽,“好孩子。”
他收回手,从枕头下拿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沉。
是一块玉佩。
龙形玉佩,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
“这是朕的那一块。”皇帝说,“两块龙佩,一块在太子那里,一块在朕这里。太子那块,朕收回来了。这一块,朕给你。”
他把玉佩塞进陆沉手里,然后握紧了他的手。
“拿着。做个纪念。”
陆沉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佩。
玉佩上还残留着皇帝的体温,温热的,像一颗跳动的心。
“多谢……父皇。”他说。
“不用谢。”皇帝说,“这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的眼睛。
“沉儿,朕知道你不喜欢做官,不喜欢被束缚。所以,朕不勉强你。你想在云溪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吃火锅就吃火锅,想睡觉就睡觉,想打架就打架。”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暖。
“朕只希望,你有空的时候,能来看看朕。”
陆沉看着皇帝,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他想起娘亲说过的话:“你父亲,也不想做皇帝。”
他也是被命运推到这个位置上的。
他也没有选择。
“好。”陆沉说,“我会来看您的。”
皇帝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
“好,”他说,“好,好。”
他连着说了三个“好”,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用力,更像是在把这两个字刻进心里。
陆沉走出养心殿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从袖中掏出那块龙形玉佩,举到眼前,对着阳光。
阳光透过玉佩,绿色的光芒流转不定,像是里面有活水在流动。
龙的眼睛,在光芒中闪闪发亮,仿佛活了过来。
他把玉佩收好,贴身放好,然后迈步走出了皇宫。
宫门外,顾北辰、沈映雪、姜挽月、苏锦书都在等他。
“走吧。”顾北辰说,“马车已经备好了。”
“嗯。”陆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陆沉,”姜挽月突然叫住了他。
陆沉回过头。
“别忘了,”姜挽月说,“你欠我一顿火锅。”
陆沉笑了。
“不会忘的。”他说,“随时来云溪,我请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沈映雪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们。
但她的目光,在陆沉身上停留了很久。
“沈映雪,”陆沉说,“太虚宗离云溪不远。有空的话,来坐坐。”
沈映雪点了点头。
“好。”
顾北辰策马走到陆沉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走吧,”他说,“回云溪。”
“回云溪。”陆沉说。
马队缓缓启程,向着南方,向着云溪的方向。
陆沉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天启城。
城墙上,一个苍老的身影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他。
那是皇帝。
皇帝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青衣,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陆沉一眼就认出了他。
因为那双眼睛。
隔着千山万水,都能认出来的眼睛。
陆沉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城墙上的人,也抬起了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陆沉转过头,策马向前。
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