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长街
书名:荧惑暗渡 作者:桃茜茜 本章字数:4509字 发布时间:2026-05-22

三月十八,春祭。


天还没亮,璃阳城便醒了。


御街两侧的店铺一夜之间换了新幌子,红绸扎的门头从街头挂到街尾。青石板路连夜冲过三遍水,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坊门天不亮就开了,百姓裹着薄袄往御街两边挤,有搬了板凳来占位的,有牵着孩子踮脚张望的,也有老汉蹲在街角啃冷饼,眼睛却一直盯着内城的方向。


万人空巷。


青璃站在星月楼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涌动的人潮。她裹紧了外衫,指尖无意识地摩着暖炉上的云纹。


她把暖炉贴在胸口,像是贴着一小截远方的体温。展元在栖云谷,离这里千里。她不能想他,一想就分神,分神就出岔子。暖炉揣回袖中,转身下楼。


后厨里,白昊然在检查最后一口箱笼。


四口箱笼逐一打开验看。铁链三根,每根六尺,环扣涂了黑漆,阳光下不会反光。铁蒺藜两袋,尖刺朝上,撒在路面上能扎穿薄底靴。机括零件分装在油布包里,每包都有编号。


最后一口箱笼里是一排纸灯笼。


灯笼糊得粗糙,红纸、竹骨、普通的油蜡,璃阳城里随便一个摊子上都买得到的样式。但白昊然拿起一只,在灯底摸了摸,指尖碰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硬结,那是他藏进去的机括。弹簧、铁片、短销,拢共不到半寸,埋在灯座里,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触发方式很简单:每个灯笼的提手上缠了一圈细铜丝,铜丝连着机括。特定的力道往下一拽,机括弹开,铁链从灯底射出。


“几个能动?”段飞站在门口问。


“六个。御街从太庙正门到望仙桥,两边挂的灯笼四十二盏,我昨晚换了其中六个,间距够覆盖整条街面。”白昊然把灯笼一只只放回去,动作很轻,“但铁链只挡得住弩箭,挡不住人。如果刺客不用弓弩,直接拿刀冲。”


“人交给我。”段飞说。


他今天换了装束。一身半旧的灰褐棉袍,腰系墨色布带,头发束得规规矩矩。看起来就是个璃阳城里常见的绸缎铺掌柜。但腰间那柄剑没换,裹在布里塞在腰带后方,从外面看只像别了一卷账本。


他侧身试了试,抽出半寸又按回去,位置刚好,两个呼吸就能拔出来。


“二师兄,你今天混进随行队伍,万一被人认出来呢?”白昊然问。


段飞的动作顿了一下。“将军府段家的脸,璃阳还有几个人记得?三年了,该忘的早忘了。”


白昊然没有再问。他看见段飞说这话时,拇指在剑柄上按了一下,那是他的习惯,每次说到不想深谈的事,拇指就按一下,像是在确认剑还在。


刘韵仪是昨夜到的。


她从栖云谷连夜赶来,骑了几天马,进门时鬓发散了几缕,但眼睛亮得很。白昊然给她端了碗热汤,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锦囊,倒出十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灯下一根根验看。


“淬了麻药,不是毒。”她头也不抬,“扎上就倒,不死人。今日这场面,死了人反而说不清。”


洛雨烟把她安排在太庙东墙外的巷子里,面上涂了黄粉,看着像四十来岁的妇人。五个人,各守一位。洛雨烟坐镇星月楼监控消息,段飞混入随行队伍,白昊然在望仙桥东侧茶棚操控机关,青璃在太庙外围布阵,刘韵仪堵住东墙退路。


巳时三刻,钟鼓齐鸣。


内城正门大开,仪仗缓缓而出。十二面龙旗之后是鼓吹乐队,箫笙鼓笛奏着春祭礼乐。再后是百官队列,文武分列,乌纱如林。


太子在队列中段,坐着一顶四人抬的轻舆,玄色祭服,九旒冠。年纪不过十九岁,面容清秀但略显单薄,腰板挺得笔直。青璃在远处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着衣角。


太子也紧张。


午时,太子仪仗抵达太庙。国君率百官入庙行礼,太庙大门缓缓合上。


百姓们在御街两侧等着。禁军沿街站了两个时辰,有些兵卒眉眼间透出倦意。


午时三刻。太庙正门再次打开,国君先行出庙,太子轻舆上了御街,开始往回走。


一切看似正常。


但青璃的手指突然一颤,阵法传来了感应。她布在太庙外围的铜钱,有几枚微微震了一下,极轻,极快,像猫爪踏雪。


她抬头看向太庙屋顶。琉璃瓦在日头下金光闪烁,但屋脊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的动作,像风吹动了瓦片。


可今天没有风。


就在这时,人群中爆出一声喊。


“杀!”


一个人从街边冲出来,粗布短衣,草鞋跑掉一只,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宽刃刀,面目扭曲地冲向太子的方向。


禁军围了上去,刀枪齐出,把那人堵在五步之外。那人挥刀乱砍,被一枪杆扫中膝盖,扑倒在地。前后不过七八个呼吸,刺客被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百姓尖叫着后退,场面乱了一瞬。禁军很快稳住,太子侍卫围了半圈挡在前面。


看似危机已解。


但段飞站在随行队伍末尾,目光没有落在那个被按住的持刀者身上,他看的是禁军。


那个持刀者冲出来时,离他最近的两个禁军兵卒,反应慢了整整两个呼吸。两个呼吸,在战场上足够死一个人。


那两个兵卒不是没看见,他们的脸朝着冲出来的方向,眼睛动了。但脚没有动。直到第三、第四个兵卒围上去,他们才拔刀跟上。


这不是紧张,这是故意。他们在给什么东西腾时间。


段飞猛地抬头,看向太庙屋顶……


三个黑影从屋脊阴影里直起身来,每人手里端着一张弩。弩臂短而宽,弩弦缠了兽筋,军中用的臂弩,三十步内能穿透铁甲。


三张弩,三个方向,同时瞄准太子轻舆。


弩弦嗡鸣。三支弩箭破空而来。


“嘭!”


御街左侧,一只红灯笼猛地炸开。灯纸碎裂,底座弹开,一条乌黑的铁链射出,横亘在弩箭飞来的路径上。铁链撞上第一支弩箭,“叮”的一声,箭身被弹偏,擦着太子轻舆顶棚飞过,钉进路边旗杆。


“嘭!嘭!”


又是两只灯笼炸开,两条铁链交叉弹出,织成一道短暂的铁网。第二支弩箭被链环缠住,去势骤减,落地。第三支偏了半寸,擦过一个禁军的肩甲,钉进石板缝隙。


三箭皆落。


段飞已经拔身而出。他没有往屋顶看,他的目光锁定了太子轻舆的侧后方。


那里站着一个禁军。


甲胄和旁人一模一样,站姿一模一样。但段飞看见他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茧,不是握刀磨出来的,是长年拉弦磨出来的,是弩手的手。而且刀柄上缠的绳结不对,九圈,收尾压在刀镡上,不是东璃禁军的习惯,是西凛边军的做法。


段飞没有喊。


他一步踏出,穿过那两个呆立的兵卒,直扑太子方向。


同一刻,那个“禁军”动了。


拔刀极快,窄刃短刀,乌黑不反光,暗卫制式。他绕过段飞,直刺太子后心。


刀尖离太子后背不到一尺。


段飞整个人挡在了太子面前。


“铛!”


短刀刺在剑身上,火星迸溅。段飞双手握剑竖在胸前,硬生生接了这一刀。虎口被震得发麻,手没松。


暗卫一击不中,手腕一翻,短刀划弧削向段飞肋下。段飞退半步,剑尖一挑格开短刀,顺势前送,剑锋擦着暗卫手臂划过,割开一道口子。


暗卫闷哼一声,不退反进,短刀贴着段飞剑身滑下来直取手指,西凛暗卫近身缠斗的杀招。


段飞看清了他的路数。“西凛的人,”他低声说。


暗卫眼皮一跳——被认出来了。


就在这时,他脚下炸了。


白昊然埋在石板缝里的铁蒺藜弹了出来,尖刺朝上,撒在暗卫脚下和退路上。暗卫退了一步,脚底被刺穿,身形一晃。


段飞剑锋一转,拍在暗卫持刀的手腕上。“咔”,腕骨脱臼,短刀落地。


太庙东墙外,青璃掐了手诀。


铜钱阵启动。四十九枚铜钱同时发出极细的嗡鸣,方圆三十丈内,空气仿佛凝滞,脚下变得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


三个黑影正翻墙逃离,落地瞬间脚像灌了铅,一步迈出去不到半尺。


巷子尽头,刘韵仪静静站着。双手拢在袖中,嘴角牵了牵,不是笑,是看猎物落网的淡然。


“跑什么?跑不掉的。”


袖中滑出三枚银针,指间一捻,三声细微的破空,分别扎入三人后颈。三个黑影身子一软,扑倒在地。麻药入体,倒得干脆。


御街上,暗卫跪在地上,左手托着脱臼的右腕,血从臂上的伤口淌下来。


禁军终于围了上来,刀枪指着暗卫,面色各异。有的惊慌,有的愤怒,有的躲闪着眼神。


段飞站在太子面前,剑横身侧,剑尖还滴着血。


太子坐在轻舆上,面色苍白,但没有慌乱,或者说慌乱被某种东西压住了,只剩茫然的镇定。他看着这个挡刀的年轻人,灰褐棉袍,腰间别着裹布的剑,怎么看都不像禁军,也不像百官。


“你是什么人?”太子开口发问。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沉稳有力,气度丝毫不减。


段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太子一眼。十九岁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书卷气。单薄得像一根竹竿,手指细长,攥着衣角的力道却很紧。


“殿下受惊了。”段飞说。没有回答太子的问题,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然后他侧过脸,看见暗卫的嘴唇在动,腮帮子微微鼓起,牙关咬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好……”


话没说完,暗卫猛地一咬。


一股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来。身子僵了一瞬,然后软软地倒下,脸贴在青石板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


毒囊。咬破毒囊,死无对证。


段飞闭了一下眼。


事后清点,太子毫发无伤。


屋顶弩手被禁军射杀两人,活捉一人在押送途中咬毒自尽。御街上冲出来的泼皮是有人给了十两银子闹事的,连刀都是别人递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太庙东墙外被刘韵仪放倒的三个人倒是活着,她事先用银针封了喉间穴位,没来得及咬破毒囊。这是她唯一坚持亲自动手的原因:“毒囊藏在后槽牙和腮肉之间,封穴要准,偏一寸就咬破了。”


活口有了,但三个人嘴比铁还硬。


段飞肩上被弩箭擦过,一道三寸长的血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白昊然给他包扎时他连眉头都没皱。


“不疼?”


“疼。但没断胳膊没断腿,小事。”


白昊然看着他:“二师兄,你今天挡那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没挡住呢?”


段飞沉默了一瞬。“没想。想就来不及了。”


青璃在太庙外围收阵。


四十九枚铜钱一枚枚捡回,指尖触到铜钱的瞬间,残留的灵力像退潮一样散去。布阵、催阵、收阵,一整套下来,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脱力。昨夜耗了大半精力,今天催阵掏空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前人影发花,她扶着老槐树站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才慢慢挪步往回走。


走到巷口,脚步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行了,别撑了。”刘韵仪的声音在耳边,语气嫌弃但力道很轻,“你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再走两步就倒了。”


青璃想说我没事,但嘴一张,只呼出一口虚弱的气。


刘韵仪半扶半架地把她带回了星月楼。


夜深了。


星月楼的灯笼熄了大半,只剩二楼那盏还亮着。青璃坐在窗前,膝上搁着星图但没有看。她在看窗外。


璃阳城的夜色本该很静。但青璃知道,这一晚注定不能安宁。御街上的红绸还没拆,月光下像一条暗红的河。远处宫城沉沉压在天际线上,巡逻的火把一点一点地移动。


段飞从楼下上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肩上缠着绷带,布条洇出一小片暗红,头发散着没束。


“怎么不睡?”他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你呢?”


“也是。”段飞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句意料之外的话:“太子长得不像他爹。”


青璃微微一愣。


“东璃先帝,当今国君的父亲,我见过。小时候春祭,他站在太庙台阶上,矮矮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太子和他也不像。”


他顿了顿。


“今天我挡在他面前,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感激,是困惑。他好像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替他挡刀。”


“他十九岁,”青璃轻声说,“大概从来没有人替他挡过。”


段飞没有接话。月光照在他脸上,明暗参半。


“我父亲替东璃守了十几年北境,”他低声说,“到头来东璃没有替他说一句话。今天我替东璃的太子挡了一刀,他问我是什么人。”


他笑了一下,很淡。


“我也答不上来。”


青璃沉默了很久。


“二师兄,”她终于开口,“你今天做了对的事。不管东璃配不配,你做了对的事。师父说过,做了该做的事,不必问值不值。”


段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像风过水面,涟漪还没漾开就散了。


远处宫城方向,隐隐传来钟声。春祭最后的仪式,送神钟。钟声悠远,一下一下地传来,穿越了时间和城墙。


钟声里,段飞闭上了眼。


他没有再说话。但青璃知道,他心里那根弦没有断。


只是绷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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