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守寡养大的闺女要毒杀我 作者:招笑卜 本章字数:5430字 发布时间:2026-05-22

第8章搬走

念儿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五月的阳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槐树上的花开了,一串一串的,风一吹,落了一地的白。

她收拾了两大箱子的东西。衣裳、首饰、笔墨、书本,还有那根银簪。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上赵家的马车,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她每搬一样东西,我就想起一样:那件桃红色的比甲是去年她生日我扯布做的,那双绣鞋是她十三岁那年我熬了三个晚上绣的,那套笔墨是我托人从县城给她捎的——她说她要练出一手好字,将来帮我记账。

她把这些都带走了。

东西都搬完之后,她站在马车旁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娘,我走了。”

我说嗯。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她上了马车。钱婆子也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的轮子咕噜咕噜地响起来,碾过青石板路,往城南的方向去了。马车走出去很远,她的头一直探在窗外往回看,一直到拐弯,她的脸才消失了。

我站在门口,一直看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然后我关上门,回了屋,把她住过的房间收拾了一遍。被子叠好放进柜子里。桌上的笔洗干净了晾着。窗台上那盆花——倒进去的那碗茶——已经干了,花盆里留下一圈白色的水渍。

我把那盆花端出去,换了一盆新的。

院子里很安静。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以前念儿在家的时候,这个时候应该在屋里念书,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出来,像一只小雀在屋檐下叫。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9章听说

念儿走了以后,日子还是要过的。

我把心思都放在了铺子上。以前总是惦记着家里还有个闺女要照顾,关门关得早。现在一个人了,索性把铺子的门面扩大了一间,又雇了两个新伙计。布匹的进货量比从前多了一倍,我一个人在柜台上打算盘,从早上打到天黑,手不闲着,心也就不那么空。

镇上的风言风语没少过。

有人说我狠心,养了十五年的闺女说赶走就赶走。布庄刘掌柜的太太来扯布的时候,话里话外地试探我:“三娘,念儿那丫头真走了?你也舍得?”我说有什么舍不得的,翅膀硬了总要飞的。她撇撇嘴,没再问。我知道她背后怎么说我的——说她早看出我不是个善茬,连自己养大的闺女都能赶出门。

有人可怜念儿,好不容易找到亲娘,却被养母扫地出门。还有人说我早就想甩了这个拖油瓶,好再嫁人。

我听着,笑笑,不解释。

后来我听到的事情就多了起来。

先是听说赵家那个小女儿——何三娘后来生的那个——常年卧病在床,瘦得皮包骨头,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然后又听说赵家花了大价钱请了个道士,道士在赵家做了三天法事,说那女娃是胎里带的弱症,要至亲之人的血做药引,连喝十碗才能好。

至亲之人。念儿可不就是她同母异父的亲姐姐么。

我把布匹上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摆货。手很稳,看不出来什么。

再后来,听说念儿在赵家过得并不好。何三娘对她好是好,但那个赵大官人看念儿的眼神总是不对劲。有时候叫她做这做那,有时候莫名其妙就发脾气。念儿战战兢兢的,在赵家连大气都不敢出。有人说赵大官人嫌她吃白饭,说她一个外姓人凭什么住在赵家。

我听着,手里的活儿没停。

可那天下雨,铺子里没有客人,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听着雨打在屋檐上的声音,忽然就想起了念儿小时候。

下雨天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两只手托着腮,看雨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地数。我过去问她数什么呢,她说我在数雨有没有家。我说雨哪有家。她说有啊,落到地上就是回家了。

那时候她四岁。

我低下头,发现账本上洇湿了一小片。雨从窗户缝里飘进来了。我伸手去关窗,手碰到窗棂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指尖是冰凉的。

第10章深夜

十月的一个深夜,有人敲门。

那时候我已经睡下了。听见敲门声,我披了件衣裳起来,点了灯,走到门边问谁。

没有人应。

但敲门声还在。

我拔了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人,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上全是泥。

是念儿。

她瘦了很多,两颊都陷下去了。穿着一件旧夹袄,袖口磨破了,下摆撕了一道口子。她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字来。

“娘……”

雨下得很大。风把雨吹到我脸上,凉飕飕的。我看着她那张脸,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像眼泪一样。

可我知道那不是眼泪。

我侧了侧身子,让她进来了。

她进了屋,站在堂屋中间,身上滴下来的水在青砖地上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我去灶房烧了一壶热水,倒了一碗端给她。她的手抖得厉害,碗接过去,水洒了一半。

她喝了几口,把碗放下,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开口问:“他们打的?”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她小声说:“他们要我的血。说妹妹病了,要姐姐的血才能治好。我不肯,赵老爷就打我。”

我看着她手臂上那些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新旧叠在一起,像一匹染坏了的布。

“娘,我错了。”

她忽然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

“我不该信她的话。她说会对我好,说接我去过好日子,都是骗我的。她是要我的命……”

我没有扶她。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她跪在我面前,水洼里映着灯火,一晃一晃的。我想起那年清明,她从针线筐底翻出的那张纸。想起那碗茶底的白末子。想起她在赵家后门换上的那根银簪。

我想了很多,但没有一个念头能让我伸出手去扶她。

“回来晚了。”我说。

“娘,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信她的话,我不该偷你的茶……”她的声音碎碎的,像裂开的瓷片,拼都拼不拢,“我以为她是我亲娘,她会疼我。她说会给我置办嫁妆,会帮我找一门好亲事。她说我跟着你一辈子只能窝在这个小镇上,永远翻不了身……”

原来她早就嫌弃过这个家。

“她还说,只要我把你那份田契拿到手,她就给我在县城里买一间铺子,让我自己做老板娘。”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念儿,雨水从她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她的脸被雨水泡得发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草。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终于可以不用再瞒的事。

“那你拿到了吗?”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你没拿到,所以她们才打你的。”我说。

她没有否认。

窗外的雨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地撒沙子。我看着她的头顶——她低着头的姿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每次做错了事,她就这么低着头,等我开口说原谅她。

可这一次,我开不了口。

不是不想原谅她。是原谅了之后呢?那碗茶底的白末子还刻在我脑子里。那个味道——苦的,带着一丝酸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第11章天亮

念儿在我家住了一夜。我让她换了干衣裳,喝了热粥,睡在她从前的房间里。被子还是过去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我一直没动过。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起了。她把堂屋的地扫了一遍,灶台上的锅刷了,连窗台那盆新换的花也浇了水。她站在灶台边,系着围裙在蒸馒头。

看见我出来,她笑了一下。

“娘,馒头快好了。”

那笑容跟从前一样。乖巧的,讨好的,带一点点心虚。

我坐在灶台边看着她忙活。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揉面、切剂子、上屉,一气呵成。馒头蒸好了,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她给我夹了一个,放在碟子里,端到我面前。

“娘,你尝尝。”

我看着那个馒头。热汽往上飘,带着面粉的甜香。

我没动。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她把碟子放在桌上,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

是那条棉被。十五年前裹着她来的那条。洗得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但一直留着。棉被里层缝着一个小口袋,口袋里的那个银锁片还在。

我把棉被放在桌上。

“这是你爹当年裹着你的那条。银锁片也在里面。你拿去吧。”

念儿看着那条棉被,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桌上。

“娘,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不是我不要你。”我说,“是你先不要我的。”

第12章银锁

念儿在我这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什么事都抢着做。洗衣做饭洒扫劈柴,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拼命想表现得好一点。我由着她做,不夸也不拦。

第四天早上,何三娘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婆子也没有带丫鬟,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裙,头发有些乱,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站在门口,看见念儿的时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念儿,跟娘回去。”

念儿往后退了一步,躲在我身后。

何三娘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哀求:“嫂子,我求你了,你让她跟我回去。她妹妹快不行了,大夫说只有同母姐姐的血能救……”

我问她:“从前那个道士说的?”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

“那道士是你找的吧,还是赵大官人找的?”我说,“一碗血能救命?十碗血能救命?你要的是念儿的血,还是要念儿的命?”

何三娘的脸色白了。

“嫂子,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我只问你,当年你丢下她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你女儿?这十五年你一次都没来看过她,现在你回来要她的血。你管这个叫娘?”

何三娘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念儿从我背后站了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娘,她真的是为了妹妹才来找我的吗?”

何三娘张了张嘴,没说话。

念儿等了一会儿,等到的只是沉默。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块银锁片。

她把银锁片放在桌上。

“这锁片你当年留给我的。你走吧,我用不着了。”

何三娘看着那块银锁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锁片的一刹那,忽然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然后她转过身,掩着脸走了。

第13章断

何三娘走后,念儿在堂屋坐了很久。

她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块银锁片,一动不动。我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桌上的油灯烧了一会儿,灯芯结了灯花,她伸手去拨了一下,火苗跳了跳,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口了。

“娘,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你是我亲娘。”

“我知道。”

“我后来想,要是你不是我亲娘该多好——那我就能去找我的亲娘了。我以为亲娘会很疼我。”

我说她疼你的。

念儿苦笑了一下:“疼我?她要我的血。”

我沉默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影子在地上一摇一摇的,像两个人在拉锯。

“娘,你还愿意要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水光。

我看着她的眼睛——十五年前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看着我。黑溜溜的,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在问:你真的会要我吗?

那时候我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可现在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念儿,你在我这住几天,把伤养好了,后面的事你自己决定。你想留,我不赶你。但东西我不能给你。沈家的东西就是你大伯留下的,我不能做主。”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里也没有动静——我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门轻轻地响了一下。

不是大门。是柜子的门。

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很轻很轻的。然后脚步声,轻手轻脚地从堂屋走到大门口。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一切归于安静。

我躺在黑暗中没有动。

她从柜子里拿走了什么,我知道。

那块银锁片。

第14章襁褓

念儿走了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后来听说何三娘带着小女儿去外地求医了。又听说赵大官人因为一件什么案子被告进了大牢——是当年那道士的案子,有人告他装神弄鬼骗人钱财,牵连了赵家。又听说——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有人在县城的城门口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身边放着一个包袱,包袱里露出半条棉被的角。

棉被。裹她来的那条棉被。

有人说她往南边去了。有人说她进了城就再没出来。

我没有去找她。

我把我那份过到她名下的契书拿了出来,在灯下看了很久。周师爷问我怎么还没拿去给她。我说不必了。她既然没拿,那就是她的命里不该有这些东西。

我把契书叠好,放进匣子里。

时光很快,一转眼又过了几年。

那年冬天,有人从南方回来,给我带了一封信。信是念儿托人写的,字迹已经端正了许多,不再撇长捺短了。信上说她在一个小镇上租了间铺子,卖些针线布匹,日子过得还成。信的末尾说:

“娘,那年清明我在爹坟前磕了三个头。跟他说对不起,我没能守住沈家的东西。跟他说谢谢,谢谢你把我交给了一个好人家。

那年冬天的棉被,我一直带着。

银锁片我也带着。

下次回来,我把它还给沈家的祠堂。

我有时候想起小时候追蝴蝶的事。那只白色的蝴蝶,它飞过了墙头,我找不着它娘了。现在我找着了,才发现我还是想回到那面墙底下。

娘,今年冬天冷吗?

我记得每个冬天你都会给我灌一个汤婆子,塞到我脚底下。汤婆子用旧布裹着,不烫脚,热乎乎的,能暖一整个晚上。

我不在了,谁给你暖脚?”

我把信看了两遍,把纸叠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窗外下着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很快就化了。老槐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白。我记得念儿小时候第一回看见雪,兴奋得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伸出舌头去接雪花,接了一片,尝了尝,说娘,雪没有味道。我说雪当然没有味道。她说那为什么汤婆子里的水有味道。我说那是铁锈味,不是雪的味道。

她蹲在雪地里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娘,那我以后每年冬天都给你换个新汤婆子,就不生锈了。

她那时候六岁。说的都是孩子话。可那些话我一句都没有忘。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条棉被还在。

上次翻出来给念儿看之后,我一直没放回去。叠好了放在那里,边角都磨破了,里面的棉絮也有些发硬了。我摸了摸那条棉被的边,粗糙的布料磨着我的指尖,有点儿扎手。

那个冬天下了好几场雪。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院子里的雪从白变灰,从厚变薄,又从薄变厚。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又弹起来,弹起来又压弯了。没有人再在院子里追蝴蝶。没有人再蹲在雪地里尝雪的滋味。

雪停的那天,我去了县城的铁匠铺,买了一个新的汤婆子。铜的,不大不小,刚好能塞进被窝里。回家灌上热水,用旧布裹好,塞到脚底下。热气慢慢地从脚底升上来,暖洋洋的。

新汤婆子没有铁锈味。

我把那条棉被从抽屉里拿出来,抖了抖,叠好,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咔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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