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战事紧
年关过后,战事又紧了。
城里的炮声越来越近,有时候半夜都能听到闷响,震得窗户纸簌簌地抖。戏园子里来看戏的人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晚台底下就坐了三五个人,还都是些走不了的老头老太太。赵班主的眉头越皱越紧,师娘变着法子省粮食,一顿饭从两碗稀粥减到了一碗。
有一天我看见师娘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灶台上放着半袋子米——那点米撑不过三天。她看见我进来,飞快地擦了一把脸,笑着说三小姐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我说不饿。她没接话,转身去刷锅了。锅很旧了,锅底有一道裂纹,她用面糊糊上了。
阿棠练功更拼命了。
他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半夜才歇。有时候我在屋里抄本子,能听见他在院子里翻跟头的声音——啪、啪、啪,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拿鞭子抽在地上。声音又急又重,不像在练功,倒像在跟谁较劲。我忍不住出去看他,他在月光下赤着上身,冻得浑身通红,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在月光里亮晶晶的。但我一出来他就停下来,跑到屋角去拿起旧夹袄披上。那件夹袄早就小了,他披上之后别扭地扯了扯下摆——像一个穿错了衣裳的小孩。
那件旧夹袄他已经穿不下了。袖子只到他的小臂中间,下摆也短了一大截,但他每天都穿,洗干净了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三月初的一天,赵班主把我叫到屋里,跟我说了一件事。
“三小姐,城里待不住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下,打算往南走。去湖南,那边还有咱们的同行。”
我点了点头。
“但你跟我们不一样。”赵班主看着我说,“你是梁家的小姐。你要是愿意,我们把你送到南边,你去找你爹,或者是找你的什么亲戚——”
“我没有爹了。”我说。
赵班主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茶缸子里的热水凉了,他又续了一次,续完了没喝,就那么端在手里。最后他叹了口气,把茶缸子搁在桌上,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你就跟着我们。只要戏班子还有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屋里,听见阿棠在院外练功的声音——啪、啪、啪——像一个不会停下来的心跳。风吹过窗户上那块糊纸的窟窿,呜呜地响。我在赵班主那把藤椅上坐了下来,把手伸到茶缸子上方,感受那一点残留的温度。
第9章月亮
出发的头一天晚上,我理东西理到半夜。
东西不多,几件衣裳,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我哥从前写给我的信,还有那根木簪子。我把木簪子拿出来握在手里,想起阿棠在灯下刻花的样子。
月光从墙上的窟窿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光斑。我把木簪子重新别到头发上,推门出去。
阿棠坐在院子里。
他坐在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下面,膝盖上摊着他的水袖。月光照在白布上,泛出一层银白色的光。他低着头,在用手摸那条水袖上的线头——不是练功,是在看那些线。他的手指很轻,像怕弄疼它似的。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然后翻过来,再摸一遍。白布上有一小块发黄的印子——那是上次兵痞闹事时的血迹,洗了很多遍没洗干净。他的手指在那块印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他摸了很久,好像在数什么。
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他没动,也没抬头。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还在摸那条水袖,手指沿着线头慢慢地走,像在写什么看不见的字。
“明天就走了。”我说。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
“阿棠,你能不能给我唱一段?”
他抬起头看我。月光下面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太像真的。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树下,把水袖搭在胳膊上,就那么开口唱了。他唱的是我写的那出戏。那个逃难的女子在破庙里遇到了不会说话的少年——我的词,他的嗓子。
他的声音很低,在夜风里飘着,像一层薄薄的雾。他没有用戏腔,用的是本嗓。那声音不像台上的武生,倒像在跟一个人说话。
他唱到女子病倒,就不唱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唱了。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指了指天空。我顺着他的手指看——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白色的瓷盘。月光洒下来,把他的肩膀和头发都镀上了一层银边。
“你是说,故事还没到结尾?”我问他。
他看着我,不摇头也不点头。他只是那么看着,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月光照在他嘴唇上,我看见那道裂开的纹路,冬天干燥,他嘴唇上裂了一道口子,渗着一点点血。他把那条水袖塞到我手里,站了起来。水袖很长,一端的布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点土。
他蹲下来,把沾土的那截拍干净了,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月亮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银色的边。
水袖是凉的。白布被他反复搓洗过很多遍,变得又软又旧,捏在手里像握着一朵云。
第10章南迁
离开的那天,天没有晴。
一大早起来,天灰蒙蒙的,好像随时要下雨。戏班子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拆台的拆台,装箱的装箱。师娘把厨房里剩下的粮食都装进了麻袋,赵班主拿布把那面破锣包了起来。
我拎着我那几件衣裳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住了四个月,那间堆戏服的小屋子门板已经歪了,墙上的窟窿还在。我站在门口,听到风从窟窿里灌进去的声音,呜呜的,像哭。
阿棠站在院角,正在把水袖卷起来。我注意到他没有把水袖放进箱子里,而是塞进了自己怀里。
队伍出发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潮气和尘土味。远处有人在放炮——不是年炮,是真正的炮,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谁在地底下用力捶一面大鼓。
赵班主走在最前面,肩上挑着两个大箱子,箱子用草绳捆了好几道。师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母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几个小徒弟紧紧挨着走,最小的那个还抱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布老虎,虎头已经磨秃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我走在中间,阿棠走在最后。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明霞戏班的招牌。
那块招牌已经歪了,上面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风一吹,招牌嘎吱作响,像一个老人在叹气。
我转身走了。
一路上很沉默。大家都不说话,只顾着赶路。路不好走,前几天下了雨,地上又湿又滑。我走得很慢,渐渐地落到了队伍后面。
阿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放慢了脚步,保持着跟我一样的节奏。他肩上扛着一个布包袱,里面是他的全部家当——两件换洗衣裳和那条水袖。包袱不大,看着很轻,但他走得慢,好像在等什么。我走一步,他走一步。我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安静地走了一整天。
第11章戏本
到湖南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我们借住在一个乡下祠堂里。祠堂很破,屋顶有几个窟窿,白天能看到光透下来,晚上能看到星星。但好歹能遮风挡雨。赵班主在附近几个村子走动了一下,说能开场子了——穷是穷,但乡下人总得有点乐子。戏台是用几块门板拼的,台底下摆了几条长凳,这就是全部的家当了。
我继续抄戏本。
走的时候我把赵班主那摞旧戏本都带上了,一本没落。白天没事的时候我就坐在祠堂门口,把被雨淋湿的纸页一张一张晾干,再重新誊抄。
有一天我在抄本子的时候,发现里面夹了几张我没见过的纸。
纸是草纸,叠得很整齐,跟戏本夹在一起。我打开一看,是画。炭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但我一眼就认出了画的是什么。
第一张画的是一个人坐在桌前写字。第二张画的是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东西。第三张画的是一个月亮,还有一个坐在树下的人影。第四张只有一朵花——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画法,但我现在知道那是什么花了。
那是桂花。
第五张画的是一个背影,站在一棵枯树下面。第六张画了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第七张画了一根弯弯的月牙——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刻给我的木簪子。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画,发现每一张的背面都有一行字。是阿棠的字迹。他原来会写字,只是写得不好,一笔一划都像在刻木头:
“别走。”
“梨汤要凉了。”
“庙里的佛不说话。”
“花开了。”
纸很脆,被我的手汗浸了一小片。有一张画的背面,在“花开了”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我差点没看见——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比前面的都细,像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等你回来。”
我把那几张纸在膝盖上铺平。第一张是他画的我坐在桌前写字的侧影——他把我的头发画得很长,垂到腰间,其实我没有那么长的头发。他画的是他想象中的我。第七张画的是一个月亮两个人影,一个小小的一个高高的,那是我和他。他把我的头发画成了月牙簪子的样子。
我把那几张纸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纸的边缘硌着掌心,生疼,但我不想松手。
第12章信
到湖南的第三个月,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辗转了好几道手才送到我这里的。信封又皱又脏,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水泡花了,依稀能辨认出“梁玉笙收”几个字。我打开信的时候手在抖,因为那是我哥的字迹。
不是阵亡通知。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玉笙,见字如面。哥还活着。徐州那一仗我受了重伤,被老乡救了,养了几个月才缓过来。现在在后方医院,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等我回来。哥答应你的糖葫芦还没买呢。景和。”
信纸上有水渍的痕迹,还有几处被折破了,用米浆糊粘着。我认得我哥的字——他的字写得不好看,但很有力气,每一笔都像用刀刻的。“还活着”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好像写到这里他也松了一口气。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没看进去,第二遍发现每个字都在抖,第三遍才真正读懂了每个字的意思。我哥没死。他还活着。那天的阵亡通知单是错的。
我笑了。
然后我就开始咳嗽。不是普通的咳——是从胸口深处撕出来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出来就喘不过气。我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捂住嘴。咳完以后,手心里有一小片浅浅的红。我看着那点红色,愣了半晌,把手慢慢攥紧了。
师娘端了水来,我喝了一口,压下去,没一会儿又涌上来。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
那天晚上阿棠在门口坐了很久。他不进来,我听见他在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门框——不是着急的敲法,是很慢的,像在数什么数不尽的数字。每敲一下,停顿一会儿,再敲一下。那声音在夜里很清楚,像一只啄木鸟在很远的地方啄一棵树。
第13章桂花
那封信像一根火柴,擦亮了我身体里最后一点油。我高兴了三天,第四天又开始发烧。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凶。大夫说我是痨病,本来身子就弱,加上心气郁结,现在这股心气散了——人靠一口气撑着,这口气泄了,身子就撑不住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阿棠一眼,阿棠站在门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开始咳血。痰盂里的水被染成了淡红色,在油灯下看,像被冲淡的胭脂。师娘换了三次水,每次都沉着脸不说话。赵班主站在门外抽了一整天的旱烟,一句话没说。
阿棠把水袖洗干净了晾在院子里。白布上那点血迹已经洗掉了——他洗了很久,搓得布料都起了毛,但我总觉得那上面还有红印子。他把水袖晾在竹竿上,晾好之后没有走,就站在竹竿前面,看着那条白布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飘。
第一天只是一丝血丝,第二天变成了一小口。阿棠给我炖的梨汤,我喝不下去,一喝就呛,一呛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到我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住了壳的虾。
阿棠开始不练功了。
他每天都坐在我门口。我咳的时候他的背就绷紧,我不咳了他就稍微放松一点。他不进来,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师娘端了药出来跟他说话,他只是摇头,然后继续坐着。
有一天我精神好了一点,让他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了一整天,但没有哭。
我靠着枕头坐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给你的。”
他接过去,打开。里面是我抄的戏本。那出戏——逃难的女子、破庙、不会说话的少年——我把它写完了。最后一页的字迹有些潦草,因为我写到后面已经很累了,但我还是写完了。结尾是这样写的:
“少年在庙后种了一棵桂花树。女子问他为什么种桂花。他说:桂花开了,你就能闻到了。”
阿棠把戏本从头到尾看了很久。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认识的字就用手指着,一笔一划地描。那天晚上他坐在我床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把整出戏从头到尾唱了一遍。
他唱完了。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动窗纸的声音。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还捏着那摞戏本的最后一页,指腹反复摩挲着纸边,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唱戏。
第14章水袖
我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秋天的太阳照在祠堂门口的晒谷场上,金灿灿的,有一种不真实的温暖。师娘后来说,那天连风都是暖的,不像秋天,倒像是小阳春。被子晒在竹竿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拍手。师娘说那天天气很好。赵班主说那天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宜出行。
我躺在那张硬木板床上,听见外面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咬着牙的哭声——像有什么人在用全身的力气不让声音从喉咙里跑出来。
那是阿棠。
他坐在祠堂外面的台阶上,抱着那条水袖,把脸埋在白布里。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出声。十年不开口的人,连哭都是沉默的。
我想叫他,但叫不出声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气出不来,声音也出不来。我只能听着——听着他在外面把那一声一声的哭压回去,像把什么东西咽回肚子里。
师娘进来的时候,我把木盒子和戏本推到她手边,指了指门外。师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知道。”她说,“我会给他的。”
她后来告诉我,阿棠接过那个木盒子和那摞戏本的时候,没有哭。他站了很久,像一个不知道应该往哪走的人。他站了很久,然后把木盒子贴在胸口上,像抱着一个很轻很轻的东西——轻到一阵风就能吹走。他把水袖的一条边撕下来,缠在木盒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白布带在盒盖上打了一个结。
他没有再唱过戏。师娘说他嗓子没坏,什么都好好的,就是再也不张口了。赵班主试过让他教徒弟,他教,示范的时候只做动作不出声。水袖他也没再碰过。原来那两条白练,一条剪断了缠在木盒子上,另一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
有人说他疯了。也有人说他只是不想唱了。
唱戏的人把嗓子当命,他把命丢了。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闻到了桂花味。祠堂外面有没有桂花树我不知道,但我闻到了。甜腻的、浓得化不开的桂花味,跟那年我哥离家时一样的气味。
后来师娘说我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完)
尾声
多年以后。
有人在湖南乡下的一个祠堂里,看见一个不会说话的男人。
他已经不年轻了,四十来岁的年纪,头发白了一半。他每天坐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条又旧又破的白布。那条白布原来应该很长的,但现在已经断了一截,断口的地方被剪得整整齐齐。
他不跟人说话。有人说他是个疯子,有人说他是个戏子,唱戏唱傻了。但他偶尔会开口,唱一段没人听过的戏。那出戏讲的是一个逃难的女子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少年。唱到一半他就不唱了,沉默很久,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回祠堂里去。
祠堂后面有一棵桂花树。不知道是谁种的,长得很茂盛。
每年秋天桂花开了的时候,祠堂门口那条路上,空气里全是甜的。那个不会说话的男人会坐在桂花树下,膝上摊着那条旧白布——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白布,边角已经磨损起毛,曾经裁断的地方被他又用针线锁了一道边。他低下头,一粒一粒地去捡落在布面上的碎桂花。他把那些金黄色的花瓣收集起来,晾干,装进一个粗陶罐子里。
有人问他这是干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
罐子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画的背面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