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入班
民国的秋天,我爹把我塞进了一辆黄包车。
他说玉笙,你先去乡下避一避,等仗打完了爹接你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巷口那根电线杆子,好像上面写了什么了不起的文章。我知道他在撒谎。梁家的家产已经被二伯搬空了,我娘死在去年的轰炸里,我哥梁景和走了快两年,连封信都没有。乡下没有什么避风港,我爹只是养不起我了。
黄包车一路颠簸。车夫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脊背弓得像一把旧弓,每踩一步都喘一口粗气。我攥着箱子坐在后面,看着自己家的院墙一点一点变小,变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我爹站在门口没有招手,站的姿势像是在送一个远房亲戚。
明霞戏班在城南的老戏园子里。说是戏园子,其实就是个搭了台子的破院子,后台的木板墙上有拳头大的窟窿,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霉味和旧胭脂的甜腻。赵班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爹手里那包银元,叹了口气。
“三小姐留在这是委屈了。”
“什么小姐不小姐,”我爹把我往前推了一把,“能活着就行。”
我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我站在戏园子门口,看着他的黄包车拐过街角,消失在一棵歪脖子的槐树后面。天色灰蒙蒙的,远处的炮声闷闷地响,像谁在天边敲一面破鼓。
赵班主把我领到后院,指了一间堆放戏服的小屋子,说你先住这,铺盖在柜子里。我说好。他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走了。
院子里有人在练功。
我刚把铺盖翻出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啪啪”的响声——那是脚板砸在青砖地上的声音,又重又稳,一下接一下。我探头出去,看见一个少年在院子里翻跟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单衣,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汗。他翻得很快,快到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两条白练在他手里甩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两道光。
那是水袖。练功用的白布条,两丈长,在他手里像活过来一样。我靠着门框看了好一会儿,他停下来才发现我。
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粒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嵌在一张脏兮兮的脸上。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把水袖拢起来,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戏班子的人走路都这样,台底下练出来的,落脚不能响。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旧单衣后面有一块方形的补丁,针脚很密,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
师娘后来告诉我,他叫阿棠,不知道姓什么,也不知道爹娘是谁。十年前有人把他放在戏园子门口,裹在一床破棉被里,冻得嘴唇发紫,说不出话。赵班主把他抱进来,养了十年,教他练功唱戏。他不是哑巴,能出声,但几乎不说话——从小的毛病,大夫说是被吓的,在那床破棉被里冻坏了嗓子,能唱,不能讲。
“他唱戏是好听的,”师娘说,“就是台下不肯开口。你别介意。”
我说我不介意。
当天晚上,我收拾完那间小屋子,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没人。地上放着一碗水,碗底压着一张草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你的。”
没有署名。我端着那碗水站在门口,月光照在碗里,水面晃了晃,映出后院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
第2章初识
戏班的规矩是卯时练功,也就是早上五点。
我被锣声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外面已经有人在喊嗓子了。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刺得人后脑勺疼。我裹着被子缩了好一会儿,实在睡不着了,只好爬起来。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旧木头的气味。
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排成一排,对着墙在“咿咿呀呀”地喊。赵班主坐在一把破藤椅上,手里端着茶缸子,闭着眼睛听,时不时点一下头,或者皱一下眉。我没看见阿棠,但是他那两条白练挂在院角的竹竿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像两条白色的蛇。
“三小姐起来了?”师娘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灶上有粥,自己盛。”
我说谢谢,走过去盛粥。厨房里烟熏火燎的,灶台上一口大铁锅,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我舀了一碗,蹲在灶台边喝。粥是糙米煮的,有一股糊味,但热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些。
“三小姐会做什么?”师娘问我。
我想了想,说会写字。
“写字有什么用?”师娘笑了,但没什么恶意,“戏班里用不着写字,你得学点本事。要不你跟着学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我嗓子不行,唱不了。这是实话,我从小体弱,说话声音都小,更别说唱了。
“那就记戏词吧,”赵班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咱们这缺个记词的本子。原来的老张头上个月被抓了壮丁,戏词没人记了。你帮我把词本理一理,管你饭吃。”
我说好。
于是我就有了活干。赵班主翻出一摞发黄的戏本子,全是手抄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有些字被水渍泡花了,有些干脆缺了页。我搬了张桌子坐在院子里,把那些残破的戏本一本本重新抄写。墨水是师娘用锅底灰调的,纸是黄草纸,笔是秃了头的毛笔。我写得慢,但还算工整。
抄了三天,阿棠始终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早上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在练功,我晚上回屋的时候他还在练功。他像个没有停下来的陀螺,永远在翻跟头、甩水袖、扎马步。有时候我抬起头,会他的目光对上那么一瞬——他正停下来擦汗,眼睛正好扫过我的方向。但我一看他,他就把目光移开了,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第四天下午,我抄词抄到一处缺页,怎么都接不上。那出戏叫《长生殿》,缺的是唐明皇的一段唱词,前后词意对不上,我编不出来,也不敢乱写。我对着那半页纸发了一下午的呆。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从背后递了一张纸过来。
我回头,阿棠站在我身后,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纸上画了几个符号——不是字,是他自己画的记号,像小孩的画,但跟戏本上的页码对得上。他伸手指了指那堆戏本,又指了指纸上画的那个符号,意思是:那页在我这里。
我愣了一下,问他:“你认识字?”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纸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后来师娘告诉我,阿棠不识字,但他能靠记性把整本戏一个字不差地唱出来。那页缺的戏词,他记在脑子里。他把那个印记画下来,是告诉我那页他能背。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草纸夹进了抄好的词本里。纸上有他的手印,汗渍印在纸面上,变成一个模糊的、褐色的指痕。
第3章那年的雪
转眼到了十一月。
戏园子的生意不好。兵荒马乱的年头,谁还有心思听戏?赵班主愁得头发白了一半,师娘每天看着灶台上那口大锅叹气。但戏还是得唱——不唱,连这口稀粥都喝不上。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后台漏得厉害,我只好把那堆戏本挪到赵班主的屋里去。雨停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我从屋里出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阿棠。
他光着膀子站在雨地里,浑身上下湿透了,身子发抖,拳头攥得死紧,咬着牙不出声。我吓了一跳,跑过去拉他,他的手冰得像铁。我问他在干什么,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被雨水泡得发亮。
后来我知道了。那天下午有兵痞来闹事,在台下嚷嚷着要让“那小武生唱段娘的”,阿棠没理他们,他们就往台上扔石头,有一块砸在他肩膀上,闷闷的声响,像拳头砸在湿豆袋上。他肩膀一歪,没倒,也没吭声,嘴里还在唱。血从破开的皮肉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把白水袖染了一小片红。台下的兵痞在笑,他面不改色地翻了个身,甩了一个漂亮的圈,把那片红色甩成了梅花的样子。唱完了整出戏,一个音都没少,一句词都没错。等人都散了,他就跑到院子里淋雨。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淋雨。也许是觉得脏,也许是生自己的气。
我拉不动他,只好回屋拿了件旧夹袄披在他身上。他先是一愣,然后低下头,看着那件夹袄。夹袄是我的,太小了,披在他身上像一件小孩子的衣裳,袖子只到他的小臂。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
那一笑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收了回去,像湖面上刚起了个涟漪就被风吹散了。但我看见了。雨还在下,月光透不过云层,院子里黑漆漆的。他只笑了一下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几乎是在逃跑。我站在原地,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厉害。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在青砖上,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在数我的心跳。
我回屋把那件夹袄收好。上面还带着雨水的潮气,和他的体温——那一点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温度。
十一月底下了第一场雪。
雪很大,一夜之间把戏园子的屋顶都盖白了。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装着什么东西,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盖着。揭开一看,是一碗热的红薯粥,上头还撒了一小撮糖。
碗底下照旧压着一张草纸。纸上画了一朵花。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花,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刚学握笔时画出来的东西。但我知道那是他画的。
那碗粥很烫,从碗底一直烫到手心。我站在雪地里,端了那碗粥,站了很久。雪落在碗沿上,一碰到热粥就化了,变成一小圈水渍。我低头喝了一口,红薯熬得烂烂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一直暖到胃里。那点暖意挨挨蹭蹭地贴着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我不舍得喝太快,一口一口地抿,想让那点暖留久一点。
第4章写戏本
雪停之后,师娘让我进城买几尺布,说戏班子里几个角儿的戏服破得不能穿了。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揣着师娘给的几个铜板出了门。
城南到大街要走半个钟头。路不好走,雪化了又冻,踩上去又滑又响。我走到街口的时候,看见路边围了一堆人,正在看墙上一张布告。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那是一张阵亡通知单。油墨印的,字迹模糊,但“梁景和”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在第三行。我家兄长的名字。
底下写着:国民革命军第三十三旅少尉梁景和,于徐州会战中阵亡。
我站在那张布告前面,没有哭。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声、报童喊着某某被日军占领的新闻——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我只看见那三个字。梁景和。梁景和。梁景和。油墨印的,笔画有些糊,"和"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个墨点——像谁在纸上滴了一滴眼泪。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张布告,纸面冰凉粗糙,油墨还没有完全干透,蹭在指尖上,留下一小片灰黑的印子。
我忘了那天是怎么走回戏园子的。只记得天很冷,风很大,手里的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也没去捡。
到戏园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推开后院的木门,看见阿棠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条水袖,正在练功。他看见我回来,把手里的水袖放下,朝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他大概看到了我的脸色。
我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回了自己的屋子,把门关上。我坐在床上,看着墙上那个拳头大的窟窿,听见风从外面灌进来的声音。我没有点灯。黑暗中,我好像终于能呼吸了,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后来有人在敲门,敲得很轻,一下,停很久,再一下。我没有应。那人又敲了一会儿,然后在门外坐了下来。我从门缝里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是阿棠。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就那么在门外坐了一整夜。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中间夹杂着蚊子咬他的时候他抬手拍蚊子的声音。有一回他大概是坐麻了腿,轻轻挪了一下位置,骨头咔地响了一声。夜里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意,但他一直没有走。我想叫他回去睡,喉咙被什么堵着,出不了声。
天亮的时候我打开门,他已经不在了。门口的地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旁边压着一张新的草纸,纸上画着一根竹子。
第5章高烧
梁景和的死讯像一把刀,把我身体里那根撑着我的弦割断了。
我病倒了。
头一天只是咳嗽,第二天就开始发烧。师娘端了姜汤来,我喝不下去,喝了就吐,吐完了又开始发抖,浑身上下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赵班主请了大夫来,大夫看了半天,说了句“伤心过度,气血两亏”,开了几服药,走了。
药很苦,我喝了三天,不见好。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昏睡的时候我做很多梦,梦到我娘,梦到我哥小时候带我放风筝,梦到梁家大院门口那两棵槐树,梦到玉兰——不对,梁家院子里种的不是玉兰,是桂花。
我总是梦到桂花。醒了以后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那味道。甜的,腻的,飘在空气里散不掉,像那年我哥最后一次离家时,他站在院子里跟我说:“玉笙,等哥回来给你买糖葫芦。”他穿的是新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很整齐,下摆扎在腰带里。他摸了摸我的头,手掌很大很暖,压在我头顶上,带着一股肥皂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没回来。
有一天我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是阿棠。他背对着我,低着头,肩膀在抖。我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在哭——没有声音的哭,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他膝盖上,把裤子洇湿了一小片。
我想叫他,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他的眼睛红得厉害,鼻尖也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见我醒了,先是一愣,然后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端着一碗梨汤。他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我看他的手指——那双在台上翻飞跳跃、把水袖甩得像活过来一样的手,正端着一碗梨汤,微微颤抖着。
我张嘴喝了。
那碗梨汤很甜,不知道他放了多久的冰糖。
第6章那出戏
病好之后我瘦了一大圈,走路都打晃。师娘不让我干活,说你就好好养着,戏班子不缺你一个人。但我闲不住,又开始抄戏本。
有一天赵班主说,年关快到了,得排一出新戏。
“排什么?”我问他。
“《长生殿》吧,这是咱们的看家戏。”赵班主说着又叹气,“可惜缺个给杨贵妃配词的本子,缺了好几页,凑不齐。”
我说那缺的几页我记得,阿棠背过给我听,我补上了。
赵班主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棠一眼。阿棠正蹲在院角翻他的水袖,听见我们说话,手上顿了顿,没抬头。
“那三小姐试试写一出?”赵班主说,“你不是会写吗?咱们从前的词本都老了,观众不爱听了。你写个新的,让阿棠唱。”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写。
“你就写你想说的。戏嘛,不就是把心里话唱出来吗?”
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对着空白的草纸坐了很久。窗外的风呼呼地响,院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锣响——那是值夜的伙计在打更。
我提笔写了一个开头。
写的是一个逃难的女子,在一个破庙里遇到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少年。少年是庙里的小沙弥,不会说话,但他会画画。他把女子每天的样子都画下来,画在破庙的墙上。女子教他念诗,他画她。女子病倒了,他跪在佛前磕了三千个头。
写了三页纸,我停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结尾。因为这个故事就是我和他,而我们的故事还没到结尾。
第二天我把那三页纸拿给阿棠看。他不识字,看了半天,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困惑。我把纸拿回来,念给他听。他蹲在煤油灯旁边,侧着耳朵,像在听一段很重要的曲谱——不是听故事,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我念得很慢,他听得很认真,自始至终没有打断我。
念完之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纸拿过去,翻到背面,用烧过的木炭画了一幅画。他画了一个站在台上的女子和一个站在后台的少年。少年伸着手,够不到台上的人。
他画完,把纸还给我,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天晚上,他把那三页纸的戏词背下来了。我在灯下写,他在院子里练。我写一句,他唱一句。夜深人静,他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贴着地面滑进耳朵里。
师娘后来跟我说,阿棠学戏十年,从来没有那么用心地唱过一出戏。那一夜她起来添柴,看见院子里灯还亮着。阿棠光着脚站在青砖地上,一句一句地唱,唱错了就停下来,用木炭在砖上画一道,从头再来。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他一直没停。
第7章年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戏园子里挂了红灯笼,赵班主买了两斤猪肉,师娘包了饺子。整个戏班子围在一张大桌上,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我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汤,看着这些人。
戏班里的人,我在来之前一个都不认识。但现在他们是我仅有的家人了。最小的那个小徒弟烫了嘴,师娘赶紧给她吹凉。赵班主喝了一口酒,脸上泛起红晕,说今年不容易,但大家都还活着。
阿棠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吃饺子。他吃东西很快,好像怕被人抢似的。但他碗里的饺子一直没见少——我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偷偷把饺子夹到旁边一个小女孩的碗里了。那小女孩是班子里最小的徒弟,才七岁,也是孤儿。
吃完饺子,师娘端了一碟花生糖出来,一人分了两块。我用纸包了没吃,留着。阿棠把他那份伸手递过来,也不看我,就那么伸着。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指尖——凉的,指尖上有厚茧,是练功磨出来的。
年夜饭散了之后,大家开始拜祖师爷。赵班主带着所有人跪在戏台前,烧了一炷香。我也想跟着跪,但我不是戏班的人,最后只是站在角落里看着。
阿棠跪在最前面。他磕头磕得很认真,额头碰到了地上,一下,两下,三下。他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他用嘴型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他说完之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他很快就转回去,继续磕头了。但我看见他转回去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根木簪子。簪子被削成月牙的形状,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温润如玉。簪尾刻了一朵小小的花——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画法,但这一次他刻得很认真,花朵的形状清晰可辨。
我拿着那根木簪子,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别在了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