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桐走后不到二十四个小时,陈昊阳的电话又打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装兄弟情深,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冷意:“林川,昨天的事我当你心情不好。今天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合同你签不签?”
“不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川能听到陈昊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住心里的愤怒情绪。
“行。”陈昊阳说完这个字匆匆就挂了。
林川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他知道陈昊阳的性格——当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前世这个人能从一个穷小子爬到百亿总裁,靠的就是一套组合拳:先给糖,再捅刀,捅完了还要站在你的坟头跟你说“兄弟我也是没办法”。
今天这通电话不是来给他机会的,是来确认他会不会回头,好不好骗的。
确认没戏了。
林川不会再回头了。
下午三点,出租屋的门被敲响。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陈昊阳,脸上挂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严肃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林川也认识的人——一个是同校学长赵强,在学校的时候跟陈昊阳走得很近,毕业后做小额贷款,专门坑大学生学友;另一个是林川的远房表哥周海波,嘴上一套一套的,最擅长道德绑架。
三个人站在门口,气势摆得很足。
“川哥,”陈昊阳率先开口,语气比昨天冷静了许多,像是谈判桌上专业的商务人士,“昨天咱俩闹得不太愉快,我回去想了想,可能是我话说得太急,让你误会了。今天我把强哥和海波哥都请来,当着大家的面,咱们把话说清楚。”
他说着就往里走,赵强和周海波也自动跟了进来,三个人很自然地占据了房间里的三个位置——陈昊阳坐床边,赵强靠门,周海波拉椅子坐到林川对面。
林川看着这个阵型,心里一阵冷笑。
这四个人里的三个,前世都是把他往死里推的人。赵强后来成了陈昊阳的御用白手套,专门负责灰色地带的脏活;周海波更狠,前世林川被亲戚围攻的时候,这位表哥不但不帮他说话,还带头造谣说他“装穷骗亲戚钱”。
“说吧。”林川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松弛。
陈昊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林川面前。
还是那份担保合同。
但这一次不一样。
合同封面上多了两个红色的公章,正文里的条款似乎也被重新整理过了,页数比昨天那份多了几页,装订得也更规整,乍一看很像是一份正经的商业合同。
“川哥,我跟你说实话。”陈昊阳的语气变得诚恳,“我之前确实没跟你说清楚。这个项目呢,我跟几个朋友投了三十万进去,现在就差最后一笔担保手续。银行那边流程你懂的,没担保不放款。你签这个字,纯粹是帮我过这个坎,等贷款下来了我立马把担保撤销。”
他说完,赵强接过话头:“林川,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昊阳这次是真把家底都押上了,他人品你还不信?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你说是吗?”
周海波也跟上:“是啊表弟,昊阳这哥们儿仗义,有什么事都惦记着你。你看看你这条件,换个别人谁搭理你?有个朋友愿意拉你一把,你还拿捏上了?”
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个负责打感情牌,一个负责用资历压人,一个负责用亲戚身份道德绑架。
前世林川就是被这一套组合拳打蒙的。
“我看看合同。”林川说。
陈昊阳眼睛一亮,以为林川松动了,赶紧把合同又往前推了推。
林川翻开合同,一页一页地看。他没有快进,每一页都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像是在认真审阅。陈昊阳耐心地等着,赵强和周海波交换了一个眼色,嘴角都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老实人终究是老好人。昨天炸毛了一下,今天还不是乖乖坐下来谈?
林川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手指突然停住了。
这一页跟昨天那份合同不一样。昨天那份合同里,连带担保条款是写在第三页的,用了一大段晦涩的法律术语。但今天这份合同把这一条移到了第七页,而且表述方式改了——改成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嵌在一大段无关紧要的说明文字中间。
如果不是林川刻意在找,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一行字。
“担保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担保范围包括但不限于主债权本金、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及实现债权的全部费用。担保人放弃先诉抗辩权。”
前面全是废话,最后一句话才是关键。
“放弃先诉抗辩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陈昊阳的公司还不上钱,债权人可以直接找林川追偿,不需要先起诉陈昊阳,不需要走任何前置程序。直接就可以冻结林川的账户、查封林川的财产、扣划林川未来的全部收入。
这是一个纯吃人的条款。
“川哥,看完了没?”陈昊阳笑着说,“都是正规合同,没问题的。我还能坑你吗?”
“确实。”林川合上合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陈昊阳心里一松。看来这个傻小子还是好糊弄的,昨天果然是情绪上头了。
“那我们就……”
“那我就一条一条跟你说明白。”林川打断了陈昊阳的话,重新翻开合同,手指点在第一处陷阱上,“第一条,合同主体。你说你的公司投了三十万,但这份合同里的甲方公司叫‘鼎盛商贸’,工商登记显示注册资金五万,实缴为零。一个实缴为零的公司投了三十万——这三十万在哪?”
陈昊阳的笑容僵了一下。
“第二条,”林川翻到第四页,“贷款用途。合同里写的是‘补充公司流动资金’,但背面附的借款协议里写的是‘用于个人消费借贷’。一边说公司借,一边说个人消费——银行不会批这种贷款,除非你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走正规银行渠道。”
赵强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他是做小贷的,知道林川说的每一句话都点在要害上。
“第三条,”林川翻到第七页,手指点在那行小字上,“担保人放弃先诉抗辩权。翻译成普通话就是——他们公司不还钱,别人可以直接来抄我的家,冻结我所有资产,连法院都不用去。你以为这是担保?这是卖身契。”
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陈昊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和愤怒混合的表情。他没想到林川真的能看懂这些条款,更没想到林川会当众逐条点破。
“第、第四……”周海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还有第四条,我替你们说。”林川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的附录,“这一页看起来是格式条款,但里面夹了一条特别约定——担保期限是‘直至债务全部清偿为止’,不设上限。也就是说,哪怕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要他们公司还欠着钱,我就一辈子都脱不了身。”
他把合同合上,推到陈昊阳面前。
动作很轻。
但陈昊阳感觉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林川!”赵强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昊阳请你签个字而已,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你看得懂合同吗你就胡说?”
“他看懂了。”陈昊阳突然开口。
赵强愣住了。
陈昊阳没有看赵强,他盯着林川,眼底的情绪很复杂——有愤怒,有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的、冷冰冰的忌惮。
他终于确认了。
昨天林川不是情绪上头。
这个人是真的变了。
变成了一个他不再能随意拿捏的人。
“合同我拿回去。”陈昊阳站起来,把合同装回公文包里,“今天打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赵强身边时,抬手按住了赵强的肩膀,制止了赵强接下来想说的话。
赵强不甘心地瞪了林川一眼,跟着陈昊阳走了出去。
周海波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亲戚之间的话,但对上林川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门关上了。
走廊里响起了赵强压低声音的咒骂声,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川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前世陈昊阳能爬到百亿总裁的位置,靠的就是永不罢休。合同这一关被破,他一定会换别的招。
但没有那份签字的合同,陈昊阳的整个资金链就少了一个关键的血包。前世林川签了这份担保之后,陈昊阳用他的信用套出了第一笔银行贷款,然后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一世,这个雪球滚不起来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