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房间的另一端，靠近右门的位置，空气忽然像水波一样扭曲了一下，然后凭空出现了两个人。
两个男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大概二十七八岁，身高至少一米八五，剃着锃亮的光头，脖子上纹着一圈暗红色的荆棘纹身。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黑色皮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一片结实的古铜色胸膛。
右手提着一把半米长的砍刀，刀刃上有几道豁口，但依然闪着令人不安的冷光。
后面那个稍微矮一些，但也比卡维高出半个头。
他留着油腻的中长发，脸上坑坑洼洼，一双小眼睛眯成缝，嘴角挂着一抹让人不舒服的笑。
他左手拎着一根带刺的狼牙棒，右手正在裤兜里摸索着什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地下黑拳场溜出来的打手。
卡维的目光和光头男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善意，甚至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贪婪。
像是猎人看到猎物的眼神。
确认过眼神。
你妹的，是来抢劫的。
“呀——”米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下意识地抱住了卡维的手臂。她的身体微微发抖，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了卡维的胳膊。
卡维没有犹豫。
甚至来不及去想后门里面到底有什么——矮人重锤也好，那队攻略者是敌是友也罢——他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跑！”
他反手抓住米娜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拉着她朝后门冲了过去。
米娜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她的双脚本能地跟着跑了起来。
那个巨大的旅行包还挂在卡维肩上，随着跑动重重地撞击着他的后背，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米娜那把缺了口的短剑在腰间晃来晃去，磕在她的胯骨上，疼得她直吸冷气，但她不敢停下来。
“嘿！想跑？没门！”
光头男人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悠闲。
“别跑那么快嘛小兄弟，哥两个就是想跟你们聊聊——”
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卡维没有回头。
他的手触到了那扇门冰冷的表面，符文在指尖微微发烫。
他用力一推，门开了。
门的另一边是一片刺目的白光，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卡维没有停下脚步，拉着米娜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光头男人的咒骂声被光门吞没：“快追——”
白光吞噬了一切。
眩晕感如约而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卡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抓住，狠狠地甩进了另一个世界。
但他没有松手。
他始终牢牢地握着米娜的手腕，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周围的声音消失了，光线消失了，连时间都像是被拉长了。
卡维拉着米娜冲进了新的房间。
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耳朵就先被一阵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灌满了——
“铛——！”
“铛——！”
“铛——！”
每一次撞击都像打雷一样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震得卡维的耳膜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水和某种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直想咳嗽。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迅速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坊式房间，至少有三四个篮球场那么大。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灰白色的石壁上挂着几十盏油灯，橘红色的火苗摇曳不定，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房间正中央，一个矮人正在大发神威。
不，不是“大发神威”——是“在打地鼠”。
那矮人大概只有一米三、四的个头，但身体宽得离谱，肩膀几乎和身高一样宽，整个人像一堵会移动的肉墙。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围裙，裸露的手臂比卡维的大腿还粗，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盘踞在古铜色的皮肤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那把锤子。
锤头足有一个成年人的脑袋那么大，通体乌黑，表面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锤柄有婴儿手臂粗细，被矮人的巨掌握着，挥舞起来虎虎生风，每一锤落下都带着令人牙酸的破空声。
“铛——！”
锤子砸在一把双手大剑的剑脊上，火星四溅。持剑的男人被震得后退了三四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显然已经快撑不住了。
“快！输出！别停！”另一个拿着长刀的男人嘶声喊道，声音里满是绝望。
他趁着矮人砸向同伴的空隙，从侧面一刀砍在矮人的腰侧——刀锋划破了皮围裙，在矮人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血都没出。
矮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反手就是一锤。
长刀男人吓得一个懒驴打滚，堪堪躲开。锤子砸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地面的石板碎了一大片，碎石飞溅，打在他的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第三个攻略者站在稍远的位置，双手不断向前推，一枚枚拳头大的火球从他掌心飞出，呼啸着砸向矮人。
但火球的准头实在堪忧——大部分都偏了，要么砸在墙壁上，要么飞过矮人的头顶。
偶尔有一两枚命中的，也只是在矮人厚实的胸膛上炸开一团火星，矮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的火球能不能准一点！”持剑大汉吼道，声音里满是焦躁。
“我也想啊！但它就是打不中！”火球男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卡维只用了两秒钟就看清了局势——
三个攻略者，一个扛伤，一个输出，一个远程。配合虽然不太默契，但至少还能勉强拖住矮人。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卡维学长！那是……那就是矮人重锤吗？”米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整个人缩在卡维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那个正在大发神威的矮人。
“嗯。”卡维低声应了一句，目光迅速扫向房间的四角。
四扇门。
和他们之前遇到的每一个房间一样，四个方向各有一扇门。
卡维的目光在左门和右门之间飞快地切换了一瞬。
“小崽子！你跑不掉的！”
身后传来光头大汉的怒吼，声音从光门的另一侧传过来，像一记闷锤砸在卡维的后脑勺上。
来不及细想了。
卡维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那两个壮汉追上。绝不能。
他紧紧握住米娜的手腕，感觉她的脉搏跳得飞快，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米娜！跟紧了！”
“啊啊！好！”米娜的声音发颤，但她的手没有缩回去。
卡维拔腿就跑。
他没有朝矮人相反的方向跑，也没有朝那三个攻略者相反的方向跑——他认准了离矮人最远的那个攻略者，笔直地冲了过去。
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喊：
“我来助你！”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充满了“战友来了”的喜悦和“让我们并肩作战”的热血。
持剑大汉、长刀男人、火球男三人闻言，眼睛同时一亮。
他们已经被矮人压着打了快十分钟，身上的治疗药水已经喝了三瓶，体力也快见底了。这时候突然有人冲进来喊“我来助你”，简直就是沙漠里看见绿洲、饿狼闻到了肉香。
“好！”持剑大汉大喜过望，声音里满是感激，“我们一起合力杀掉这个矮人，收获平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分配战利品了。
然而——
卡维拉着米娜，趁着矮人刚砸出一锤、身体微微后仰的间隙，从他的身后像两条泥鳅一样滑了过去。
矮人被那三个攻略者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根本没注意到有两只“小老鼠”正从他的死角溜过。等他的余光捕捉到那两个快速移动的身影时，卡维和米娜已经冲到了房间另一侧的左门前。
“呼——”
卡维一把推开左门，门后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犹豫。
“嗖——”
两人一前一后，直接钻了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持剑大汉愣住了。
长刀男人也愣住了。
火球男忘了丢火球，呆呆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嘴巴张成一个“O”型。
“…………”
三秒钟的死寂。
“他妈的！！！”持剑大汉率先反应过来，暴怒的吼声在工坊里回荡，“说好的帮忙呢？！”
长刀男人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我被世界欺骗了”的悲愤：“他……他们跑了？！”
火球男更惨，他的火球还在掌心凝聚着，但因为他分了神，那团火“噗”地一下灭了，只留下一缕青烟从他的指缝间飘出来。
“不是……他们不是说‘我来助你’吗？”火球男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像是被人偷了钱还被人指着鼻子骂傻子，“那是骗人的？”
“你说呢！”持剑大汉咬牙切齿，一锤子架住了矮人砸下来的重锤，膝盖弯了弯，脚下的石板又裂了两块，“别废话了！顶住！”
而那两个壮汉——光头和中长发——正好从光门里钻了出来。
光头一脚踏进工坊，还没来得及看清情况，就听见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又来两个！帮忙！”
持剑大汉看到又有两个人进来，虽然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但还是本能地喊了一嗓子。
光头男人扫了一眼房间，很快看清了局势。
矮人在中间狂砸，三个攻略者苦苦支撑，而那个该死的瘦高个和他的小胖妞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一扇刚刚关上的左门还泛着微弱的光。
“追！”光头男人一挥手，带着同伴就要绕过矮人冲向左门。
但矮人不干了。
矮人虽然个头不高，但智商不低。刚才被两只“小老鼠”从他的眼皮底下溜走，已经让他很不爽了。现在又来了两只，还想从他面前跑？
没门。
“咚——！”
矮人一锤子砸在地上，震得整个房间都晃了一下。一道冲击波从他的脚下向四周扩散，石板像海浪一样起伏。
光头男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等他稳住身形，矮人已经横跨两步，堵在了左门的前方。那把乌黑的巨锤被他扛在肩上，矮人歪着脑袋，用一种“你们这群小虫子还想跑”的眼神看着他们。
“……”
光头男人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大哥，现在怎么办？”中长发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虚。
光头咬了咬牙，看了一眼那三个正朝他们投来“救命稻草”目光的攻略者，又看了一眼堵在门前的矮人，最后狠狠地骂了一句：“操！先打！”
他举起砍刀，朝矮人冲了过去。
身后，中长发男人拎着狼牙棒，一脸“我不想打但我不得不打”的悲壮表情，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