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画老人手里的铜勺还在石板上画着,金黄的糖浆慢慢流出来,变成一条细线。陈九站在摊子前,眼睛盯着那条糖线,等着它变成龙的样子。他手一紧,抓住了袖口。
脚下的石板缝里,忽然有一点蓝紫色的光冒出来。光很弱,从地底下透出来的,顺着砖缝爬,最后拼成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陈九蹲下来看,离那光只有半尺远,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字也不是画,但看着让人心里发慌。他伸手想去碰,指尖还没碰到,光一闪就没了。砖缝和刚才一样,连热气都没有。
他猛地回头。
茶馆门口,秦三爷已经出来了。老头一手端着粗瓷茶碗,另一只手捏着烟斗,可烟斗没点火,就夹在指间。他站着不动,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很深。他把烟斗放进嘴里咬住,还是没点火。“天象反常,地气躁动,这不是自然来的。”
白芷也出来了,抱着药箱,站的位置比别人靠后一点,但她一直盯着地上刚才发光的地方。赵猛更直接,大步走到街中间,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抬头冲天吼了一声:“这鬼天气!”
没人回应他。
街上原本说话的人都不说话了。卖豆腐脑的老汉停下手里的勺子,油条摊主从锅里捞起面团也不敢放回去。几个孩子本来在追皮球,这时也停下,其中一个指着天,小声说:“爹,雷咋不落地?”
没人回答孩子。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声音特别近,震得茶馆屋檐上的瓦片都抖了两下。就在那一瞬间,街角的青砖地上,又浮出一道符文。这次比刚才大,颜色更深,紫中带黑,像干掉的血迹。嗡的一声轻响,符文亮了不到两秒,又灭了。
四个人同时看向那个地方。
“不对劲。”陈九走回来,声音不高,但说得清楚。
秦三爷没动,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神沉沉的。他把烟斗咬得更紧。“天象反常,地气躁动,这不是自然来的。”
白芷低头看了看药箱带子,手指绕了一下,又松开。“我翻过父亲的医书,里面提过‘天地失调’的时候,会有异光出现在地上,说是……凶兆。”
“凶兆个屁!”赵猛一跺脚,“我看就是有人搞鬼!刚消停几天,这就又来了?”
陈九没说话。他盯着那块青砖,蹲下去,用指甲抠了抠缝隙。什么都没留下,连灰都没有。他抬头看天,乌云不动,电光还在闪,可空气里一点湿气都没有,衣服贴在身上还是干的。
“刚才那光,”他问,“你们看见形状了吗?”
白芷摇头:“太快了,只记得是弯的,像钩子。”
赵猛挠头:“我没看清,就觉着眼前一晃,跟夜里撞见鬼火似的。”
秦三爷缓缓吐出一口气:“老书上说,地现诡纹,必有阴物欲出。但这纹路……不该这么快就散。”
“除非,”陈九接话,“它是故意让我们看见,又不想留痕迹。”
说完这话,四个人都不说话了。
街上的人开始走动。一个挑担的汉子壮着胆往前走,边走边说:“许是雷火烧到了地脉,过会儿就好了。”他脚下一踩,正踩在刚才符文出现的位置。突然,他“哎哟”叫了一声,跳起来甩脚,嘴里骂道:“烫死老子了!”
那块砖确实有点热。
白芷快步走过去,蹲下摸了摸砖面,眉头一皱:“不止热,还有股味。”
“啥味?”赵猛凑过来。
“像……烧纸加铁锈。”她皱着鼻子,“不太对。”
陈九也过来了,蹲在另一边。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知道白芷懂药,能分辨气味。这种味道,肯定不是普通烟火能烧出来的。
秦三爷拄着烟斗走过来,脚步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看了眼天,又看了眼地,最后盯着那块砖,低声说:“不是第一次了。要是只出一次,还能当巧合。两次,就是有人故意的。”
“谁干的?”赵猛问。
“不知道。”陈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但肯定不是为了吓唬路人。”
“那是为了啥?”赵猛瞪眼。
“等我们看。”陈九说。
风这时候吹过来,有点冷。街上的人陆续回神。有人开始议论,有人说要回家关窗,有小孩哭了起来。卖油条的收摊了,豆腐脑老汉也推车走了。茶馆伙计探出头喊了几声,没人进去。
阳光没有回来。
乌云还压着天空,电光时不时撕一下天,可还是没雨。地上的砖一块块凉下去,刚才发热的那块,现在摸着和其他的没区别。
可陈九知道,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蹲下时,右手撑过地面。现在掌心有点发麻,像是被静电打过,又不像。他掐了下虎口,疼,说明不是中毒。但他记得,上一次进祠堂前,也有这种感觉——不是害怕,是身体自己在提醒他:有东西不对。
“师傅。”他轻声叫。
秦三爷嗯了一声。
“咱们刚才……是不是都在这儿?”
“嗯。”
“有没有人离开过?”
“没有。”秦三爷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确认一下。”陈九说,“我是说,咱们四个,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一起,对吧?”
“对。”白芷接话,“我一直在这儿,没走开。”
赵猛扭头:“你要说啥?别绕弯子。”
陈九没答。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这些符文是冲着他们来的,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刚打完仗,刚坐下喝茶,刚觉得日子能过下去了,它就来了。太巧了。好像有人知道他们在哪儿,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放松。
他又抬头看天。
乌云好像松了一点,边缘裂开些,露出一丝灰白。电光少了,但没完全停。地上的符文没再出现。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不是寻常事。”他低声说。
秦三爷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点了点头:“嗯。”
白芷吸了口气,手攥紧了药箱。
赵猛吐了口浊气,肩膀没松。
风吹过街面,把糖画摊最后一丝热气也吹散了。铜勺躺在石板上,糖浆凝成一块黄褐色的疙瘩,像块废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