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十,午时,雾府灶房的横梁上排着七挂腊味。五挂猪肉,一挂鸡,一挂看着也像猪肉。那第七挂位置最靠里,烟熏得最透,松柏枝和橘皮的熏香裹着油脂从暗红肌理里渗出来,在肉表面凝成极细的珠子,将滴未滴。
雾怜从蒸笼里夹出最后一碟栀子花糕,转身去取腊肉。她伸手够横梁上那排铁钩,指尖碰到第七挂时缩了一下——温的。灶房没生火,横梁不在蒸笼正上方,其他六挂都凉了,只有这一挂像刚被人用手攥过。她取下来掂了掂,比看起来沉。刀切下去阻力不对,瘦肉纤维在刀口下弹了一下再断开,断面渗出的油珠极细极密,挂在不锈钢刀面上不往下淌。她把切好的薄片码进白瓷碟,肥瘦相间,和旁边那碟腊猪肉并排搁着,然后端起那碟多放了半勺蜜的栀子花糕,放在空位前面。梅花模印朝上,花蕊五个小孔。
雾清鱼彩从城墙豁口方向走回雾府后院,经过灶房门口时停了一步。灶房里没人,蒸笼还冒着余气。他抬头看横梁,六挂铁钩空了一挂。砧板上残留的肉末还没收拾,暗红色,颗粒比猪肉细,比鸡肉粗。他用指尖拈起一粒放在掌心,拇指碾开——肌纤维走向他认得。人的小腿,腓肠肌。他在雺家耳房做了两年干尸,拆过一模一样的纹理。他把掌心那粒肉末放在砧板边上,没有扔,没有冲水,转身往正厅走。经过灶房门框时掌心那道新纹边缘母虫轻轻振了一下翅——不是校准,是压住了什么。
雾馨焤遽从东厢房翻窗出来。铜铃在脚踝上轻轻荡,铃舌指北偏东三度。他走到灶房门口,没进去,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身子看横梁。空了。昨晚他翻窗进来偷过一片腊肉——偷的是倒数第二挂,猪肉的,肥多瘦少,嚼着香。但伸手够铁钩时指尖碰到了第七挂的边角,沾了一小粒肉末。他把肉末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咸的,咸里有一丝辨不出的回甘。铃舌内壁的红线纹路在那一瞬间自己振了一下翅。他把肉末吐出来放在掌心碾碎,月光下肉末颜色不是暗红,是青灰。他把那粒碾碎的肉末压在青石子背面,那只眼睛自己睁开了一线。翻窗回去,把青石子翻到背面朝上,眼睛闭着。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到眼前,拇指上还残留着那粒肉末的触感——不是油,是滑。他把手放下来,对着窗外说了声早。窗外是墙。
正厅圆桌上五碟腊味拼盘并排搁着。子车碎刃把窄刀搁在桌角,刀柄上那截桃木签压在她碗边。她夹了一片腊肉,筷子夹起来时肉片在空气里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筷子不稳,是肉片本身的弹性比正常腊肉强。放进嘴里嚼第一下,牙齿咬下去没有马上切断,瘦肉纤维在齿间弹了一下再断开。嚼完咽下去,她说了句不咸。
雾馨焤遽把一碗饺子推到她手边,说了句姐姐吃饺子,先生今天包的饺子不咸。他把腊肉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动作很自然,和每次在温泉边把她从背后箍进怀里时膝盖压在她膝弯上的力道一样轻。子车碎刃低头咬了一口饺子,嚼完咽下去,说了句是不咸。
“腊肉也尝一片。”
“腊肉蒸老了。”雾馨焤遽把自己那碟醋推到她手边,“你蘸醋。”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伸筷子。
雾魄夹了一片腊肉,嚼了三口,说今年的腊肉比去年瘦,有嚼劲。嚼到第三口时牙齿磕到一粒硬物——一小片碎骨渣,极薄,半透明,指甲盖大小。她用舌尖顶到嘴唇边,捏下来放在碟沿上。骨渣边缘整齐,不像是剁骨头时劈开的,像是切出来的薄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极细的同心圆纹路。她把骨渣放在碟沿上,筷子从右手换到左手,继续夹别的菜。桌下用脚尖碰了雾潜的脚踝,两下。
雾怜夹了一片咬了一口,放下筷子。她嚼得很慢,嚼了七下停下来。嚼到第四下时已经知道了——人的小腿,死者不超过二十五岁,死前肌肉处于紧张状态,死后腌制不超过七天。她把嘴里那口肉吐在帕子里包好放在碗边,把那碟腊肉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离焤遽远了一点点。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句今天糕蒸得正好,腊肉蒸老了。
雾潜坐在桌角,把筷子搁在碗边。他面前那碟腊肉一片没少——他根本没伸筷子。他心口的碎珠在夹起第一片之前就烫了一下。旧神残骸的声带在裂缝深处自己振动了一次,频率顺着矿脉纹路传进碎珠。他把碎珠从心口取出来放在桌角,碎珠表面那道蓝氏缝过的活扣裂纹里渗出一丝极细的银蓝光。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多了一道新纹——和腊肉片背面那道哈弗斯管截面纹路一模一样。
红衣书生从灶房走出来,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活扣。他手里端着茶碗,没有坐,站在灶房门口看全家人对着那碟腊肉各自伸筷、各自停筷、各自把嘴里那口嚼完咽下去或吐出来或根本就没夹。他把茶碗碰了一下唇。
“今天的腊肉,瘦的那挂是我秋天在雷公山脚下捡的。”
全桌安静了。
雾清鱼彩把右手掌心那道新纹按在碟沿上,母虫轻轻振了一下翅。他抬头看书生,语气温静平和:“先生秋天去雷公山,是和谁去的。”
书生的茶碗停在灶台上。灶台上那只裂了口的碗里凉茶自己荡了一下。去年秋天她还没恢复到能碰杯沿的余量。他每年秋天都去挖荸荠。但去年秋天他在山脚下碰到一个人——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彩门外门弟子的短打,蹲在溪边洗匕首。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说先生好,他说你好。那人问他认不认识下山的路,他说认识,顺溪水往下走三里有个村子。那人说谢谢先生,站起来转身往下游走。走了十几步,书生在他背后问了一句——你匕首上的血是谁的。那人没回头,脚下加快了。书生也没追。他把手里那兜荸荠放在溪边石头上,朝那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回来的时候一个人。”
雾怜把帕子里包的那口肉放在桌上打开来,看着书生,声音很轻:“多少岁。”
“二十出头。彩门外门。”
“名字。”
书生从灶台上拿起野史簿翻开,纸面上浮出一行字。焦承安。彩门外门弟子,去年秋奉命追查蓝魏叛逃线索,失踪于雷公山南麓。享年二十三。
雾怜把那口吐在帕子里的肉重新包好放在桌上,站起来走进灶房,打开柜子翻出账本,提笔在最新一页写道:“腊味第七挂,焦承安,彩门外门,年二十三。死于雷公山,制成腊肉,熏料松柏枝橘皮。”笔尖悬了一息,在旁边加了一句:“橘皮是晏禾生前爱闻的。”搁笔,合上账本,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身看着灶台上那两只并排的碗,说:“以后雷公山的荸荠,让老石送。你不要自己去挖了。”
书生站在灶房门口,围裙系带的活扣在腰后轻轻晃了一下。他没说话。
雾怜从他身边走过,回到正厅,把自己那碟推开的腊肉端回来放在面前,夹了一片,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句:“瘦了。下次腌之前多放两天,让他把最后的劲卸掉再上盐。不是盐不够,是劲没散。”她把筷子搁在碗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焦承安——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雾清鱼彩把自己面前那碟腊肉端起来,放在空位前面,和那碟多放半勺糖的糕并排。然后从袖口抽出一根旧红线,放在碟沿上。红线尾端轻轻荡了一下,频率和他掌心母虫振翅完全一致。他把红线在碟沿上绕了一圈,系了个活扣,没说话,只是把活扣抽紧又松开一次。他在雺家耳房学邪术时从没对人用过,这根红线是他从花亦然手里学来的唯一一样不是邪术的东西。
雾馨焤遽把掌心里那颗石背开眼的青石子翻到白纹朝天,放在窗台上,和另外九颗并排。白纹偏了一丝,指向灶房横梁上第七挂原来挂的位置。现在那个铁钩是空的。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说了句先生,焦承安那挂腊肉还剩大半挂,正月十五还吃吗。
“看你娘。她说吃就吃,她说喂狗就喂狗。”
“我家没狗。”
“那就喂你。”
雾馨焤遽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看着书生,嘴角那颗痣微微上翘。他的表情还是笑嘻嘻的,但眼睛没有笑。脚踝上的铜铃轻轻荡了一下,铃舌指北偏东三度。
“先生,我昨晚尝的那口,是你挂的第几挂。”
“倒数第二挂。猪肉的。”
“第七挂我也碰了。指尖沾了一粒肉末,我吮了一下。铃舌烫了。”
书生把野史簿翻开,纸面上浮出焤遽昨晚自己压上去的那粒青灰肉末痕迹——不是他写的,是镇压之骨的权柄在野史簿上留的。权柄和源骨同源,铃舌发烫的时候野史簿上就会多一行数据。书生看完了,把野史簿合上。
“以后偷腊肉,只偷左边那排。右边是我的。”
雾馨焤遽把下巴重新搁回手背上,笑嘻嘻说知道了先生。窗外墙根下那株野栀子的花瓣上凝了一滴露水,不是暗红的,是透明的。大年初十,离正月十五还有五天,灶房横梁上第七挂腊肉还剩大半挂。全家人吃过午饭各自散开,雾怜在账本上记了焦承安的名字,雾潜把碎珠收回心口,子车碎刃把窄刀从桌角拿起来插回腰间,焤遽趴在窗台上翻青石子。
红衣书生站在灶台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系带活扣和她当年教的一样。他把野史簿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道:“初十午时。腊味第七挂上桌。双生子不食同类。”笔尖悬了一息,又加了一句:“焤儿以膝盖替妻挡筷。”搁笔,合簿。灶台上那只裂了口的碗里凉茶又少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