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立在当铺门口,一身素白褙子清简素雅,乌黑发髻间仅簪一支温润白玉步摇,风过之时,玉珠轻颤,悄无声息。
平安紧随其后,腰悬短刃,眉眼冷冽如霜,周身气场肃然。
沈昭宁目光落向前方,静静看着眼前乱象。
当铺掌柜一见是近来名动京城的沈家大小姐,正要堆笑上前寒暄,平安已然跨步而出,径直从郑彬手中夺下那支白玉簪。
郑彬脸色骤变,伸手便要抢夺,话音未落,小腹已挨了结实一脚。他猝不及防踉跄倒地,死死捂住腿脚,剧痛窜遍四肢,疼得龇牙咧嘴、哀嚎不止。
沈昭宁缓步上前,蹲身落在狼狈不堪的沈明微身前。
她半边脸颊高高红肿,额角淤青狰狞,往日温润的唇瓣失尽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孱弱狼狈,摇摇欲坠。
她皱了皱眉,抬手轻轻拂开沈明微额前凌乱的碎发。
沈明微昏沉许久,此刻勉强掀开沉重眼皮,看清眼前熟悉的眉眼,一时怔忡恍惚,嗓音沙哑微弱:“你……你怎么在这?”
沈昭宁并未作答,缓缓起身,清冷目光直直盯着郑彬。
“这支簪子,是我赠她的。”
她语声极轻,似晚风拂絮,落地无声,却带着彻骨寒意,层层裹住郑彬,让他后背骤然发凉,心底莫名发悸。
郑彬强撑着底气,色厉内荏地抵赖:“你凭什么证明是你的?口说无凭!”
“我当初当物底单,留有专属私记。”沈昭宁眸光微沉,字字清晰,“你若还要狡辩,我便当众公示,揭发你强抢妻物、胁迫典当的龌龊行径,让全京城都知晓你的勾当。”
沈明微虚弱拽住沈昭宁的衣袖,眼底盛满惶恐与乞求,生怕事情闹大,再引祸端。
沈昭宁轻轻叹了口气。她本无意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本时代女子在家靠父,出家靠夫,即便是官宦有钱人家嫁出去的女儿,都如泼出去的水,活的很艰难。
只转头吩咐平安:“送她回侯府。”
平安应声上前,稳稳扶起摇摇欲坠的沈明微。沈明微微微挣扎,唇瓣翕动,万般话语哽在喉头,可触及沈昭宁那双冰冷的眼眸,终究咽了回去。
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沈昭宁。凛冽逼人,让人不敢直视、不敢靠近,这真的是自己的姐姐吗,她很恍惚。
沈昭宁转身行至柜台前,将那支完好的白玉簪轻轻置于桌面,语气平淡无波:“此簪,不当了。”
当铺掌柜连忙躬身应声,不敢有半分违逆。
一旁的郑彬缓过疼痛,依旧不死心,梗着脖子叫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沈明微是我郑家媳妇,是我的人!轮得到你沈大小姐多管闲事?”
话音未落,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开。
沈昭宁抬手一挥,力道十足,狠狠一扇,直接将郑彬打得偏过头去,唇角瞬间渗出血丝。
周遭围观百姓尽数怔住,无人料到沈府嫡女,竟有这般凌厉气魄、这般干脆狠绝的手段,敢打侯府公子。
沈昭宁眸光骤凝,戾气乍泄,字字掷地有声,震得周遭鸦雀无声:
“打狗尚且看主人。沈明微骨子里流着沈家的血,身后自有沈家撑腰,沈家虽比不得你侯府,可只要有我这个沈大小姐在,她这个沈二小姐就不是任人欺凌的。要公要私本小姐都与你奉陪到底,你身为她的夫君,不思呵护疼爱,反倒沉溺吃喝嫖赌,败尽家风,动辄对发妻拳脚相向,与畜生何异?”
“她本是养在深闺、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女,嫁你为妻,你便是她此生依靠、头顶青天。堂堂永昌侯府少奶奶,不曾享过半分荣华,反倒受尽磋磨、遍体鳞伤。”
“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往后你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吃不了兜着走!我说到做到,此间所有人可以作证!”
语毕,她再未多看狼狈伏地的郑彬一眼,转身拂袖离去,气场凛冽,无人敢拦。
街对面的茶楼雅间,轩窗半敞,将当铺前的一切景象尽收眼底。
陆鸣低声:“啧啧啧,真的不得了,当朝第一猛女,殿下服不服。”
萧衍凭窗而立,玄色衣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覆着一层薄霜,方才所有争执、掌掴、训斥,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神色未动,只淡淡开口:“郑彬的赌债,查清楚了?”
“已然查清。”陆鸣双手呈上一册厚厚的账册,恭敬递上,“郑彬流连京城六家赌坊,日积月累,连本带利,共计五千七百两白银。”
萧衍伸手接过账册,指尖翻过几页密密麻麻的账目,字字皆是荒唐劣迹。
他垂眸片刻,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嗜赌成性,败尽家业,郑家这侯府名头,快要保不住了。”
“将账册送往永昌侯郑夫人手中。”
他抬眸,眸光沉敛,暗藏锋芒:“传本王的话,三日内还清所有赌债。逾期未清,这本账册,便直接送入京兆尹公堂。”
永昌侯府,正院正堂。
郑夫人看着桌上摊开的赌债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刺得她双目发疼,整张脸铁青可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五千七百两,于侯府亦是一笔巨款。她半生积攒的私房家底,竟连这半个窟窿都填不上。
“这个孽障畜生!”
她怒极拍案,实木桌案震颤作响,金玉茶具叮当作响。
立在一旁的贴身嬷嬷小心翼翼劝道:“夫人,赌坊的人连日在府外徘徊窥探,言语施压。若是再拖延下去,他们当真会往京兆尹递状纸,到时候侯府名声尽毁,还要惹上官非!”
郑夫人闭了闭眼,胸口怒火翻涌,再睁眼时,眼底只剩阴狠算计。
“卖。”她字字冰冷,“把沈明微的嫁妆尽数变卖。铺面、田产、首饰、绫罗绸缎,能折现的,一件不留,尽数填补赌债。剩余空缺,从府中公产挪补。”
嬷嬷心头一惊,连忙劝阻:“夫人!那是二少奶奶的私嫁之物,卖了会被京城众人说道,动不得啊!”
“嫁妆?”郑夫人冷笑出声,满眼刻薄,“她既嫁入郑家,便是郑家的人。她的身家财物,自然归郑家所有,何来私产一说?”
“沈昭宁当众掌掴我儿,折尽侯府颜面!我动不得高高在上、风头正盛的沈大小姐,还动不得她沈明微?她们两姐妹一个都跑不掉,我定会找她们讨回来。”
嬷嬷不敢再多言半句,躬身退下,依命清点变卖嫁妆。
一箱箱精致嫁妆被人抬出侯府,良田铺面尽数转手,珍饰华衣悉数变卖。往日丰厚殷实的嫁妆库房,转瞬空空如也,只剩满地狼藉。
变卖所得银两尽数填补赌债,依旧差了一千两缺口。
郑夫人咬牙取出毕生私房,方才勉强填平所有窟窿。
内院卧房,沈明微静静躺在床上,数日水米不进,身形愈发孱弱单薄。
窗外搬运、清点、议价的声响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清晰无比。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眼底早已干涸,连半分酸涩都无,只剩一片死寂空洞。
掌心死死攥着那支失而复得的白玉簪,指节用力到泛白、泛青,几乎要将玉簪捏碎。
满箱嫁妆尽数落空,满身荣华尽数归零。偌大侯府,磋磨得她一无所有。
唯有这支姐姐替她抢回的玉簪,是她如今仅剩的、唯一的念想与慰藉。
侯府变故很快传入沈府。
彼时柳氏正倚在榻上饮药,听闻消息,心神剧震。
张嬷嬷匆匆入内,面色惨白,声音发颤:“夫人,出事了!侯府为填补郑彬赌债,把二小姐所有嫁妆尽数变卖,一分未留!二小姐连日卧床不起,水米不进,已是撑不住了!”
“哐当——”
青瓷药碗骤然从柳氏手中滑落,砸在青砖地面,碎裂成片,苦涩药汁溅得满地狼藉。
她脸色瞬间惨白,身形踉跄:“你说什么?!”
“郑彬欠下巨额赌债,郑夫人无力填补,便尽数变卖二小姐嫁妆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