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宋辞带来的。周三中午，沈昀正坐在411给沈晚剥橘子。橘子是程川给的，蔫了，皮皱巴巴的，干得像一个老人的脸。他的指甲嵌进橘子皮里，一点一点地剥，皮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掉在桌上。沈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的红眼睛看着沈昀的手，看着那些橘子皮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门没关，宋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遮住了大半截脖子。他的脸很窄，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没有敲门，就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沈昀。
“沈昀。”宋辞的声音不大。
沈昀抬起头，看着他。宋辞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眉毛没有动，眼睛没有动，嘴唇还是抿成一条线。但沈昀在那片平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起伏，不是波动，是一种更深的、像水底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林逸的提案被否了。”宋辞说。
沈昀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宋辞，宋辞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晚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红眼睛看着宋辞。
“理事会今天上午开的会。投票结果出来了，七票反对，两票赞成，一票弃权。提案没有通过。”宋辞的声音很平，像一个在念课文的机器人。他说完这些，没有等沈昀回答，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溅起多少水花。
沈昀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橘子皮碎了好几块，散在桌上。他看着那些橘子皮，看了很久。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提案没通过。贫困生名额不会被砍了。”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里那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咽了。酸的。他把剩下的橘子也吃了，一瓣一瓣的，吃得很慢。然后他把橘子皮收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哥，你去哪？”沈晚问。
“出去一下。”
他走出411，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他下了楼，走到三楼，走到306门口。门没关，开着一条缝，光从那道缝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他推开门，程川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腿蜷着，手里拿着那本从图书馆借了一直没还的书。书翻到了一半，他没有在看，书是合上的，手放在封面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很轻。他看见沈昀，手指停了。
“程川。”沈昀说。
“嗯。”
“林逸的提案被否了。”
程川的手指在书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程川的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比上周浅了一点。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程川刚来明德时那种亮，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亮，像一盏被调暗了但不会灭的灯。
“你怎么知道的？”程川问。
“宋辞说的。理事会今天上午开的会。七票反对，两票赞成，一票弃权。”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沈昀。”程川说。
“嗯。”
“他肯定很难过。”
沈昀没说话。他走过去，在程川旁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他看着程川的侧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他的嘴角没有弯，但也没有抿着。他的脸是平的，像一面湖，风停了，湖面没有波纹。
“程川。”沈昀说。
“嗯。”
“你还想他吗？”
程川没说话。他想了想，想的时间很长，长到沈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程川的声音很小，“但不是以前那种想了。以前想他的时候，心是揪着的，像被人用手攥着，喘不上气。现在想他的时候，心是平的。不疼了。就是有点空。”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亮的，那盏灯稳稳地亮着，不大，但很稳。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会好的。”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那个笑是真的。
“嗯。”程川说。
晚上，沈昀去了便利店。顾夜舟已经在门口了，靠着玻璃门，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沈昀走到门口，顾夜舟把门推开，风铃响了一下。
“你来了。”顾夜舟说。
“嗯。”
“今天冷吗？”
“不冷。”
“你手冷吗？”
“不冷。”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在冬天的夜里，在便利店门口。
“骗人。”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从顾夜舟的手里抽出来，走进店里，换上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顾夜舟在休息区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店里没有客人，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冰柜的轰鸣声。
“顾夜舟。”沈昀说。
“嗯。”
“林逸的提案被否了。”
“我知道。宋辞跟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下午。”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下雪，地上还有积雪，路灯的光照在雪上，亮亮的。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开心吗？”
沈昀想了想。“开心。但也不是很开心。”
“为什么？”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雪，那些雪在路灯下是橘黄色的，亮亮的，像碎掉的星星。他看了很久。
“因为程川。”沈昀说，“提案被否了，贫困生名额保住了。程川不用转学了。但他不开心。他说林逸肯定很难过。”
顾夜舟没说话。他从休息区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站在沈昀旁边。
“沈昀。”顾夜舟说。
“嗯。”
“程川会好的。他已经在好了。”
沈昀看着他，顾夜舟的眼睛里有血丝，但那点火很亮。
“嗯。”沈昀说。
凌晨三点，店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沈昀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有些发黑，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喘气。他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几秒，灯管稳定了，不闪了。他低下头，继续看着门口。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从休息区传过来。
“嗯。”
“你过来坐一会儿。”
“不用。”
“你的腿在抖。”
沈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确实在抖，很轻的抖。他站了很久了，从九点到现在，六个小时。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没有走过去，站在那里，手撑着收银台。顾夜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休息区，让他坐下。沈昀坐下来，身体陷进椅子里。他的头靠在墙上，眼睛闭上了一下，又睁开了。
“你睡一会儿。”顾夜舟说。
“不用。”
“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有没有人？”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看着他。他闭上了眼睛，意识很快模糊了。
他梦到了林逸。林逸坐在202的床上，背靠着墙，腿蜷着。窗帘拉着，灯没开，房间很暗。他的手缠着纱布，纱布脏了，边角翘起来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沈昀站在门口，看着他。林逸抬起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沈昀。”林逸说。
“嗯。”
“他好吗？”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林逸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
“他在好。”沈昀说。
林逸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脏了，边角翘起来了。
“那就好。”林逸说。
他被顾夜舟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窗外的天从深灰变成了浅灰。顾夜舟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几点了？”沈昀问，声音是哑的。
“五点半。快下班了。”
沈昀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有人来过吗？”沈昀问。
“来了两个。一个买烟，一个买水。”
“你收钱了？”
“收了。找零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天在慢慢地亮起来。
下班了。沈昀换了衣服，把蓝色工作服叠好，放在柜子里。他和顾夜舟走出便利店，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很低，很矮，光是冷的，白惨惨的，照在雪上，把雪照得刺眼。两个人并排走在雪地里。
“顾夜舟。”沈昀说。
“嗯。”
“我昨晚梦到林逸了。”
顾夜舟看着他。
“他问我程川好不好。我说他在好。”
顾夜舟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顾夜舟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在雪地里，在冬天的早晨。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做得对。”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路，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是他和顾夜舟的，并排的，弯弯曲曲的，通向学校。
回到学校，沈昀没有回411。他去了202。门关着，没有锁。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没有敲门，转身走了。他没有回411，去了306。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眼睛是亮的。
“程川。”沈昀说。
“嗯。”
“提案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
“你还好吗？”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还好。”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他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他问你好不好。我说你在好。”
程川看着沈昀，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沈昀的眼睛，那盏灯稳稳地亮着。
“沈昀。”程川说。
“嗯。”
“谢谢你。”
沈昀没说话。他把程川的手握紧了。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他们站在那片阳光里，手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