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垂花门内的拥抱
夜色泼满皇城。
沈砚之出了宫门,踩着一地霜寒,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一路无话。
车帘紧闭,隔绝了宫城的喧嚣,也隔绝了那些暗涌的算计。沈砚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御书房里那只攥紧的铁拳、五指依次回收的冷硬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朝堂如刀山,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能做的,不过是借着帝王的权柄,借着内廷的油水,借着寒门士子的孤勇,在这片腐朽的土地上,护住一缕不肯熄灭的炊烟。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驶入驸马府的朱漆大门。
府内未掌喧闹的灯火,只沿回廊挂着几盏羊角宫灯,昏黄的光被夜风扯得忽明忽暗,冷光洒在青砖地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车帘被车夫轻轻掀开。
沈砚之刚弯身踏出一步,视线便顿住了。
垂花门之下,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昭阳。
她未着华服,只穿一身月白软缎常裙,未施粉黛,素净的脸上,一双杏眼蒙着一层水光,直直地望着他。
她身后,四大贴身丫鬟垂手而立,个个敛着气息,头微微低着,无人敢抬眼。
廊柱一侧,江无浪抱剑而立,玄色劲装衬得身形如松,沉默如影,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不闪躲,不打量,只静静站着,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整个垂花门,静得可怕。
没有迎驾的喧哗,没有丫鬟的问候,没有仆役的奔走。
所有人都知道,昨日奉天殿,是一场怎样的生死劫。
眼前这个人,是踩着鬼门关回来的。
沈砚之脚步一顿,刚站稳,昭阳便动了。
她未顾礼教,未顾体面,甚至没等他走近,便快步上前,两步跨到他面前,双臂一伸,猛地环住了他的腰。
抱得很紧,很紧。
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凭空消失。
她的脸埋在他微凉的衣襟里,温热的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料。没有哭声,没有抽噎,只有肩膀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半晌,她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含泪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人心上:
“我知道的,别太拼。
你的后面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
一句话,大白话,没有半分文绉绉的修饰,却道尽了所有的后怕、心疼与笃定。
全场依旧死寂。
四大丫鬟垂着头,一动不动。
江无浪抱剑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平静,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人笑,没有人调侃,没有人觉得公主失态越礼。
因为所有人都懂。
这不是撒娇,是守护。
是皇家公主,在满朝文官要夷他三族的滔天恶意里,当众撕破礼教体面,替他撑起的一方天地。
沈砚之浑身紧绷的脊背,在这一刻,骤然松了下来。
从朝堂到御书房,一路紧绷的神经,瞬间泄了力气。
他伸出手,僵硬地、缓缓地,环住了昭阳单薄的后背。
手掌落在她的衣背上,带着一路霜寒,却又忍不住轻轻收拢,将人稳稳拥住。
沉默蔓延开来。
灯笼的冷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夜风卷起衣袂,吹得人心头发酸。
良久,沈砚之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沙哑,打破了这片沉重的安静。
他轻轻拍了拍昭阳的后背,语气无奈又温和:
“这气氛,太严肃了。”
顿了顿,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妻子,老老实实补了一句:
“我……饿了。”
一句话,瞬间把所有的深情、担忧、后怕,都拉回了人间烟火。
没有矫情,没有诉苦,没有眼泪。
刚从权力的修罗场里走出来的男人,卸下一身铠甲,最本能的诉求,不过是一口热饭,一个拥抱。
昭阳一怔,埋在他怀里的脸,忽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眼泪还挂在脸上,笑意却软了眉眼。
她松开手,抬手胡乱擦了擦眼角,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早备好了,热着呢。”
说完,她主动牵起沈砚之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拉着他,转身往院内走去。
四大丫鬟默默跟上。
江无浪收了目光,抱剑紧随其后。
灯火摇曳,将一行人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安稳,绵长。
朝堂之上,是权谋算计,是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
垂花门内,是人间烟火,是家人等候,是一饭一暖。
炊烟未断,人心尚安。
只要身后有人等,前路再险,亦可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