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缝后面不是通道。
是电梯井一样的竖腔。
只是没有轿厢,只有一排贴着墙的窄梯,铁梯被冷雾浸得发白,踩上去时鞋底会发出很轻的粘连声。
陈照野扶着梯子往上爬。
每爬一步,胸口那点重量就跟着往下坠一下。
不是加重。
是提醒。
提醒他现在不是单纯逃跑的人。
他是十七床的当前患者。
陈书禾在他下面,左手拖着那只退档称重箱,右手攀梯。箱子每碰到铁梯一次,都会发出闷响。
“箱子给我。”陈照野低声说。
“闭嘴。”
陈书禾答得很快。
她声音发紧,气息却稳。
“你要是从这里掉下去,我还得作为联系人写离床说明。”
沈微白在上方轻轻敲了两下梯架。
“别斗嘴。上面有门。”
陈照野抬头。
竖腔尽头是一扇白色冷库门。
门上没有医院常见的蓝标,只有一块磨花的金属铭牌:
`七楼冷库`
铭牌下面贴着一张新打印的标签。
`十七床退档接收`
`联系人随行`
标签上的墨还没完全干,边缘微微卷起。
像有人刚刚知道他们要来。
许工已经爬到门边。
他摸了一下门缝,立刻把手缩回来。
“里头温度低。”
沈微白看他。
“医院冷库正常低温?”
“不是。”许工说,“正常冷库不会让门缝结霜结成这样。”
门缝里的霜不是一层白。
是一道道细小的纹路,从门锁往外爬,像许多薄线被冻在金属里。
陈照野爬上平台,靠着墙喘了一下。
胸口那条湿冷的带子又收紧。
他伸手按住掌心。
左手那道浅红痕还在。
看起来像床号牌压出的边。
沈微白看见了,立刻把记录纸翻开。
“红痕有没有扩散?”
“没有。”
“疼吗?”
“不疼。”
“那是什么感觉?”
陈照野想了想。
“像有人在核对我是不是还在床上。”
陈书禾已经爬上来。
她把铁箱往平台上一放,箱底磕出一声闷响。
“那就让它核对。人活着,账才有得查。”
她蹲下去,看冷库门侧的旧读卡器。
读卡器很窄,插卡口旁边有三行小字。
`患者`
`联系人`
`复核`
陈书禾脸色沉了一下。
“三方开门。”
许工问:“什么意思?”
“患者确认,联系人确认,复核确认。”陈书禾说,“新系统里已经没有这种门了。以前用在药库、尸检暂存、特殊病案转运。”
沈微白看向她。
“复核是谁?”
陈书禾没有立刻答。
她看向手里的退档称重箱。
箱盖上那张 `联系人复核` 的纸签,在冷雾里慢慢起了一层潮。
“可能是它。”
陈照野把第034章取出的临时唤醒腕带拿出来。
腕带塑料很冷。
`姓名:陈照野`
`床号:17`
他把腕带插进“患者”那一槽。
读卡器里响了一声很旧的蜂鸣。
红灯没有变绿。
旁边的小窗口弹出一行字:
`患者未离床`
陈照野皱眉。
沈微白低声说:“退档称重已经放行了,为什么还未离床?”
陈书禾盯着窗口。
“因为联系人还没随行确认。”
她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工牌。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正式身份。
医院收费处,陈书禾。
她把工牌插进“联系人”那一槽。
蜂鸣声又响了一下。
小窗口变成:
`联系人已到场`
`请复核欠费`
铁箱忽然自己震了一下。
箱盖缝里吐出一截窄纸。
沈微白立刻按住。
窄纸上是针式小票:
`十七床欠费:0.47kg`
`已称:0.47kg`
`暂缓追收`
`复核物:旧袖标 / 铜扣 / LC-07 副项残封`
最后一行字打得很淡。
`残封留置:退档线`
陈照野看着那行。
老秦把旧铅封边角留在了外面。
不是没拿回来。
是替他们把院端称重的最后一根钉子钉在那里。
沈微白把窄纸拍照,又折进样本袋。
“暂缓追收,不是结清。”
陈照野点头。
“先欠着。”
陈书禾看了他一眼。
“你欠得倒挺熟。”
“穷人本能。”
陈书禾想骂他,最后只抿了一下嘴。
许工把手放到“复核”槽前。
“现在怎么复核?”
铁箱盖子又弹了一下。
这一次弹出的不是小票。
是一个小小的铜牌。
铜牌背面磨得发亮,正面刻着:
`17-FH`
陈书禾拿起来。
“十七床复核。”
她把铜牌插进第三个槽。
三声蜂鸣依次响起。
冷库门内的锁舌一层层退开。
第一层是普通门锁。
第二层像低温柜的气封。
第三层退开时,门里传来一道很轻的吸气声。
像有人在门后等了很久,终于把气吸进去。
门开了一条缝。
冷雾从里面扑出来。
陈照野的左手掌心猛地一凉。
那道床号红痕变深了一点。
沈微白按住他的手腕。
“别急进去。”
她把手电照进门缝。
冷库里没有尸体。
也没有成排药箱。
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排排铁架。
铁架上摆着密封档案盒。
每个盒子外面都挂着一只小小的床号牌。
`03`
`06`
`12`
`17`
`19`
这些号码不是病床排序。
更像被挑出来的空位。
陈书禾声音低下去。
“医院到底有多少张这种床?”
没人答。
他们走进去。
冷库门在身后慢慢合上,但没有锁死,只留了一条指宽的缝。
许工看了看门缝。
“还有退路。”
沈微白说:“暂时。”
冷库中央有一张金属操作台。
台面上没有器械,只放着一个被白布盖住的长盒。
长盒不大。
不像装人。
更像装一卷被折叠过很多次的档案。
白布边角压着一张卡。
卡上写:
`十七床冷存档`
`取档人:当前联系人`
陈书禾没有动。
她盯着那张卡,手指一点点收紧。
“又要我取?”
沈微白轻声说:“你可以不碰。”
陈书禾看向她。
“然后呢?让他这个患者碰?”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算了。都到这了。”
她把铁箱放到操作台旁边,先没有碰白布,而是从样本袋里取出第十六、第十七、第十八三张床位卡,放在台边。
“先声明,当前联系人取档,是为了核对患者状态,不是承认欠费。”
冷库里没有人回应。
可操作台下方却响起一声轻轻的“咔”。
像某个老流程接受了这句话。
陈书禾这才掀开白布。
长盒露出来。
盒盖是透明亚克力,里面没有纸。
是一卷磁带。
磁带外壳上贴着白签:
`17 / 临时唤醒记录`
`禁止转录`
`听前确认:勿询歌`
陈照野喉咙发紧。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微白也没有碰磁带。
她只是看标签,看封口,看盒角。
“封口没断。”她说。
许工低声道:“这种磁带以前接冷库录音机。温度一变,带基容易裂。不能拿出去听。”
陈书禾问:“那怎么听?”
许工指了指冷库最里面。
铁架后面有一台老式录音机。
灰白色外壳,机身上覆着一层薄霜。
录音机旁边放着一个病区听筒。
听筒线很长,一直拖到操作台边。
陈照野看见那台录音机,耳朵里忽然响起一点杂音。
不是现在的声音。
像很久以前,有人把他从什么地方抱起来,贴着他的耳边说:
“别睡太深。”
他闭了一下眼。
沈微白立刻问:“又想起什么?”
“一句话。”
“谁说的?”
陈照野摇头。
“不知道。”
陈书禾看着磁带。
“听不听?”
没有人马上回答。
冷库里的温度继续往下落。
门缝那边隐隐传来脚步声。
很远。
但正在接近。
罗靖川或者别的人,迟早会找到冷库门。
沈微白说:“可以听,但先立规矩。”
她把记录纸摊开。
“第一,不跟着磁带里的声音复述任何歌。第二,不回答磁带里的提问。第三,出现姓名、床号、重量,先暂停记录。第四,如果你开始补全不存在的歌词,陈书禾打断你。”
陈书禾看她。
“怎么打断?”
“疼一点。”
陈书禾点头。
“这个我会。”
陈照野看她一眼。
“你还挺高兴。”
“少废话。”
许工把磁带盒取出来,动作比平时慢得多。
他没有直接碰磁带封口,而是让沈微白先拍照,再由陈书禾确认取档,最后才打开盒盖。
磁带被放进冷库录音机。
按下播放键时,机身先是空转了两秒。
然后,一阵细密的沙沙声响起。
像雪落在很薄的纸上。
第一道声音不是林素秋。
是陈启衡。
他的声音比陈照野在老校准室听到的磁带里更疲惫,也更低。
“十七床临时唤醒记录。”
“时间,2046 年 11 月 3 日,00 点 31 分。”
“患者,陈照野。”
磁带里停了一下。
接着,是纸页翻动声。
“当前体温,三十三点一。”
“对外记为高烧。”
陈书禾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小时候记得的那晚发烧,是真的。
但不是普通发烧。
陈启衡的声音继续:
“林素秋在场。”
“杜衡在场。”
“七号护士站夜间转接员在场。”
“梁……”
磁带突然卡了一下。
梁字后面的声音被刮掉了。
只剩一串刺耳的摩擦。
沈微白迅速按下暂停。
“这里被处理过。”
她低头记录。
“梁后缺失,非自然噪声。”
陈照野盯着录音机。
胸口那条带子又勒了一下。
录音机的暂停键没有完全压住。
磁带仍在很慢地走。
听筒里漏出一道极轻的女声。
不是林素秋。
也不像沈知微。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值夜班的人强撑出来的镇定。
“他醒了。”
陈书禾屏住呼吸。
沈微白看向陈照野。
“还听吗?”
陈照野点头。
“听。”
沈微白松开暂停。
磁带继续转。
那道年轻女声离录音口很近。
“他睁眼了。”
“他在看床尾。”
纸页翻得更急。
陈启衡的声音压下来:
“不要问他看见什么。”
女声问:“为什么?”
陈启衡说:“他会回答。”
冷库里几个人都静住。
磁带里的女声也静了。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响起。
很小。
很轻。
像十二岁的孩子刚从冷水里醒来,连气都不会喘。
“那里有人。”
陈书禾的眼眶一下红了。
陈照野没有动。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比记忆里陌生。
也比现在更冷。
磁带里的陈启衡问:
“在哪里?”
十二岁的陈照野说:
“床底下。”
录音里传来一阵椅子挪动声。
有人似乎要弯腰看。
林素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
她声音很哑。
“别看。”
这一声很短。
却像一只手,隔了十年按在陈照野后颈上。
沈微白飞快记下:
`林素秋阻止查看床底。`
录音继续。
十二岁的陈照野又说:
“不是床底。”
“是床底下的线。”
陈启衡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
“他说什么?”
女声重复:“床底下的线。”
随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沉默里,冷库深处某个铁架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录音。
是现在。
陈照野猛地看过去。
17 号铁架最下层,有一只档案盒自己往外滑了半寸。
盒牌上写着:
`17-LINE`
沈微白按下暂停。
这一次,录音机彻底停住。
冷库里的脚步声却更清楚了。
门外有人停下。
一个很温和的声音隔着冷库门响起。
“沈审计。”
梁砚舟。
他终于到了。
“那卷带子不能继续听。”
梁砚舟说。
“你们再听下去,十七床会把联系人也算进去。”
陈书禾看着冷库门,脸色发白。
陈照野却看向那只滑出的档案盒。
`17-LINE`
床底下的线。
他慢慢伸手,按住档案盒边缘。
门外的梁砚舟轻声道:
“陈照野,你最好别碰那一盒。”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的病案。”
陈照野指尖停住。
梁砚舟的声音隔着门缝传来,仍旧平稳。
“那是你父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