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要不我们回去吧,”
我拉着他的手,小声说,“你的伤还没好,我们改天再去。”
“没事,”他摇了摇头,握紧了我的手,“快到了,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爸爸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上爬,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重,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打湿了口罩,可他始终没说一句累,也没停下脚步
我们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山脚下
那座山不算高,却没有经过刻意修缮,入口处只有一块褪色的路牌,歪歪扭扭写着“歌勒山步道”几个字,旁边的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石板路被雨水冲刷了多年,有些地方坑坑洼洼,裂缝里嵌着碎石子和青苔,踩上去一不留神就会打滑
爸爸牵着我的手,指尖有些发凉,却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被风刮走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大步往前走,只是一步一步,踩着石板的边缘慢慢挪,每抬一次脚,膝盖都要先弯一下,再借着树干的力道撑着起身我低头看着他的脚,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鞋底已经磨平了,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好几次都差点打滑,他却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些,脚步顿了顿,再继续往前走
清晨的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在他没戴口罩的脸上,我能看见他嘴角的伤口被风扯得微微发疼,他却只是下意识抿了抿唇,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没发出一点声音
山路越往上越陡,石板路变成了不规则的石阶,有些台阶很高,他抬着腿,胳膊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一秒,再把重心慢慢移上去,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砸在石阶上,很快就干了,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湿痕
“爸,要不我们歇会儿吧。”
我拉着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他摇了摇头,没有回头,只是握着我的手往上抬了抬,示意我跟上他的脚步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件被扯得歪歪扭扭的旧T恤被汗水浸得发皱,后背的布料贴在背上,印出脊梁骨的轮廓,肩膀被踹出来的淤青,隔着衣服都能看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粗重的喘息声混着山间的风声,我能听见他胸腔里的闷响,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扶着路边的树干,大口喘几口气,肩膀微微耸动,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路边的野草长得很密,刮在他的裤腿上,留下几道细细的划痕,裤脚沾了泥点,被汗水和露水打湿,贴在小腿上
他的步子越来越慢,原本牵着我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指腹因为用力,关节都泛了白
走到一处拐角,石阶上长着厚厚的青苔,他踩上去的瞬间,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我吓得惊呼出声,他却反手一把扶住旁边的树干,硬生生稳住了身子,回头冲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声音哑得厉害
“没事,爸没事,扶着你呢。”
可我分明看见,他的脸瞬间白了一下,扶着树干的手在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子,继续往前走
他不再牵着我的手,而是让我走在他前面,他跟在我身后,扶着路边的树干,一步一步往上挪
我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他总是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石阶,眉头微微蹙着,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打湿了衣领,连鬓角的碎发都沾在了脸上
山路越来越陡,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石阶上,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往上挪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拉风箱一样,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的闷响,好几次扶着树干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着气,却只是抬手抹一把脸,把汗擦掉,再直起身子,继续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石阶终于平缓了些,路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树,树干粗壮,枝桠斜斜地伸出来,像是一个天然的歇脚点
他扶着树干,慢慢蹲下身,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粗重的喘息声在林间格外清晰
我蹲在他身边,看见他的手撑在地上,指缝里沾了泥土,手背被树干蹭出几道红印,手腕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顺着鬓角往下淌的汗珠砸在膝盖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抬手摘下口罩,脸上的淤青和伤口被汗水泡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没皱一下眉
他冲我笑了笑,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一丝轻松
“快到了,申月,再走几步就到山顶了。”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气,抬手摘下口罩,脸上的淤青和伤口被汗水泡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没皱一下眉
他看着远处的城市,密密麻麻的楼房,像一个个火柴盒,车水马龙的街道像一条蜿蜒的线,看得不真切
“申月,你看,”
他指着远处,声音很轻
“从这儿看下去,那些楼,那些车,都变得好小。”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是这样,平日里看着高大的楼房,此刻都变得渺小了,像是玩具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有时候觉得,我们就像这城市里的一粒沙子,微不足道,被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
我们继续往上爬,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块大平分,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城市的轮廓,还有远处连绵的群山
清晨的阳光洒下来,暖融融的,落在身上,驱散了夜里的凉意
爸爸牵着我的手,站在大石头上,迎着风,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他额前的几道皱纹,还有鬓角藏着的几根白头发
他站了很久很久,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迎着风,像是在听风说话,又像是在把心里的委屈和疲惫,全都顺着风,吹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转过头看向我,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是我很久没见过的、轻松的笑意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声音很轻,却很温柔
“申月,你看,站得高一点,那些烦心事,好像就没那么大了。”
我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他从布袋子里拿出馒头和鸡蛋,递给我一个
“吃点东西吧,垫垫肚子。”
我接过鸡蛋,剥开蛋壳,递给他一半
“爸,你也吃。”
他愣了一下,接过鸡蛋,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神里带着几分释然
我们坐在山顶的石头上,吃着简单的馒头和鸡蛋,看着远处的城市,没有催款短信,没有客人的挑剔,没有满身的狼狈和委屈,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安静的群山
爸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也常去爬山,那时候觉得,山好高啊,爬上去就能看见很远的地方,觉得什么烦心事都能过去。后来出来打工,就再也没爬过山了,每天忙着干活,忙着还钱,忙着活下去,连抬头看看天的时间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歉意
“阿月,对不起,跟着爸爸,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却笑着说
“不委屈,爸,我不委屈。”
他看着我,也笑了,伸手擦了擦我脸上的眼泪,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很轻
那天在山顶,他说了很多话,说起老家的山,说起他小时候在山里跑着玩的事,说起他年轻时的梦想,说起他来城里打工的初衷,说起那些他从来没跟我说过的、藏在心里的事
他说得很慢,很轻,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跟风说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声音,看着远处的城市,忽然觉得,那些压在我们身上的债务、那些催款短信、那些狼狈和委屈,好像真的没那么重了
下山的时候,爸爸的脚步依旧很慢,却比上山时轻松了很多
他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下走,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不再是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只是一个带着女儿爬山的爸爸,一个普通的、想喘口气的爸爸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妈妈看见我们回来,连忙迎上来,上下打量着爸爸,看见他脸上的伤没有更严重,才松了口气,眼眶却又红了
“回来了?快洗把脸,我给你们做了面条。”
晚饭是简单的鸡蛋面条,爸爸吃得很香,吃了满满一大碗
吃完饭后,他坐在桌边,点开手机,看着剩下的几百块钱,眼神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沉重和压抑
他转头看向我,笑着说
“阿月,明天爸爸陪你去公园转转,好不好?”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爸妈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很轻,却带着我很久没听过的轻松。爸爸说
“等店装修好了,回去好好干活,慢慢还钱,总会好起来的。”
妈妈说
“嗯,会好起来的,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我闭上眼,听着他们的声音,感受着窗外的晚风,心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我知道,那些催款短信不会消失,那些生活的压力也不会消失,可爸爸今天站在山顶上的样子,他说“站得高一点,烦心事就没那么大了”的样子,还有他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让我知道,我们还能撑下去,还能往前走,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像老家的月光一样,温柔又明亮
从山上回到出租屋的这大半天,日子难得静了下来
爸爸靠着爬山散心,心里郁结的烦闷稍稍疏解了些,脸上的淤青依旧红肿未消,走路时腰背还有些隐隐作痛,却刻意在我和妈妈面前装作无事,尽量放缓神色,不让我们跟着忧心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逐一亮起,昏黄光线爬满老旧的墙面
我们一家三口正安静坐在屋里,妈妈收拾着白天从山上带回来的杂物,给爸爸备好消肿的药膏,氛围平淡又安稳,暂时忘了饭店被砸、无故挨打的那场风波
就在这时,爸爸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跳动着陌生的座机号码,铃声在安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突兀。爸爸愣了愣,伸手拿起手机,迟疑片刻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