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里没有路。
只有半人高的热雾、没到脚踝的污水,和一条贴着炉壁往下滑的窄沟。燕沉舟落下去时,左肩撞在铁梯上,疼得眼前一黑。他没出声,先把水槽盖从下面扣回去。
上方立刻传来脚步。
有人踢水槽盖。
“开盖!”
“他下去了!”
封甲钩撞在盖面上,震得铁梯发抖。燕沉舟贴着墙,听了两息,确认水槽盖一时不会被整块掀开,才弯腰往前走。
怀里的布包很烫。
黑钉像一粒小火,贴着胸口烧。烧骨和焦布被灰裹着,仍有一股旧烟味往外钻。燕沉舟用衣襟把布包压紧,防止它撞出声。
水渠往下。
越往下,热气越重。
中环试甲场的废水最终也流向下灰街,只是中间多了几道滤火闸,闸口拦下甲油、符灰和冲洗试甲台的血水。燕沉舟小时候听顾铁衣说过,黑炉城所有干净地方,下面都比下灰街更脏。
现在他信了。
头顶传来闷响。
水槽盖被撬开了。
光落下来一线,很快被人影挡住。
“燕沉舟!”曹半眼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水渠下三道闸,前两道封死,第三道通炉腹。你跑不远!”
燕沉舟没回。
曹半眼顿了顿,又喊:“第三道闸每半刻吐一次炉汽,赶上了骨头都能烫熟。你现在上来,还能留条命。”
这次听起来不像吓唬。
燕沉舟仍没回。
他伸手摸墙。
墙上有水痕,也有旧刮痕。第一道刮痕在腰高处,三短一长。那不是水冲出来的,是人为刻的。顾铁衣带他走旧铺烟道时说过,黑炉城老甲师不信路标,信伤口。墙上能留下来的痕,都是有人用命试过的方向。
三短一长,避正闸,走侧沟。
燕沉舟沿着刮痕往左。
身后水声变重,有人下来了。
不是城防兵甲。
兵甲太重,下水渠会卡。
下来的是天工司巡检。
两个人。
脚步一前一后,带着封甲钩轻碰铁壁的声音。
燕沉舟把呼吸压低,钻进左侧沟。侧沟比主渠更窄,必须侧身过。墙上铁皮有倒刺,刮过他后背,火辣辣地疼。他没有停。
第一个岔口前,有滤火闸。
闸门半开,闸下水急。水里漂着符纸碎片,偶尔有一点火星没熄,贴着水面飘过去。燕沉舟蹲下,伸手试了一下闸边铁链。
烫。
他用袖子裹住手,轻轻拉。
铁链没动。
身后巡检的脚步近了。
“侧沟有水痕,他往这边走了。”
燕沉舟松开铁链,看向闸门下方。
闸门底有一排梳齿,用来拦大块废甲渣。梳齿间距很窄,成年人钻不过。可左下第三根梳齿断了半截,断口上挂着新灰。
有人不久前走过。
或者说,有人替他留过。
燕沉舟把怀里的布包取出来,塞进牙间咬住,整个人伏进污水里,从断齿下方往前挤。
铁齿刮过背。
水灌进耳朵。
胸口被压得发闷。
他听见巡检到了闸前。
“闸没开。”
“人呢?”
“不会钻过去了吧?”
“那边是滤火口,谁钻谁死。”
燕沉舟咬着布包,一点点往前挤。断齿边缘挂住他的衣襟,他伸手去扯,掌心伤口碰到铁锈,疼得几乎松牙。
黑钉在布包里烫了一下。
眼前又浮出暗纹。
路线残缺。
炉腹侧沟。
祈火旧口。
勿走明闸。
燕沉舟没有时间想这些字从哪来。
他猛地一扯。
衣襟撕开,人从闸下滑了过去。
身后巡检终于发现断齿。
“他真过去了!”
“开闸!”
铁链声响起。
燕沉舟爬起来就跑。
前方热雾更重,视线只能看出三步。水渠上方有一道道铁梁,梁上挂着旧符灯。有些灯还亮,有些只剩黑壳。每隔十来步,墙上就有一道刻痕。
两短一长,低头。
燕沉舟低头。
一根废排气管从头顶横扫过来,热得发红。若不是低头,他额头会被烫掉一层皮。
一长两短,别踩中线。
他避开水渠中线。
下一刻,中线下方喷出一股白汽,热水炸开,把旁边铁皮冲得哐当作响。
顾铁衣来过这里。
不止来过。
这些刻痕很可能就是他留下的。
燕沉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脚下却更快。
身后第一道闸开了。
巡检追了过来。
封甲钩擦着墙飞来,钩住他左侧铁梁。燕沉舟转身躲进一处废管阴影里。追来的巡检收钩,脚步冲过头。
燕沉舟从阴影里探出手,抓住封甲钩的链尾,往旁边废管上一绕。
巡检猛地一拉。
链子卡死。
那人骂了一句。
燕沉舟没恋战,继续往下。
第二道闸前,他停住。
闸门是闭的。
墙上没有刻痕。
水声在这里变得很低,低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闸门后方有红光,一闪一闪。每闪一次,热浪就从门缝里逼出来。
曹半眼说前两道闸封死。
第一道没有封死。
第二道也许真的封死了。
身后脚步近了。
燕沉舟摸到闸门边缘,发现门缝里卡着一块小铁片。铁片烧得发黑,形状像一枚断掉的甲扣。
他把铁片抽出来。
闸门内侧传来轻轻一响。
不是开门。
是旁边墙根弹出一块暗板。
暗板里藏着一条更窄的竖井。
竖井旁刻着一个字。
燕。
燕沉舟盯着那个字,指尖慢慢收紧。
这不是顾铁衣的手。
顾铁衣写字粗,刻痕直。
这个“燕”字锋利,收笔很短,像写字的人当时没有时间。
燕照。
身后巡检已经追到转角。
燕沉舟钻进竖井。
井口在他背后半掩着,没有彻底弹死。
这反而更险。
说明这地方不是单纯藏人用的暗缝,而是有人走过、用过、又没打算让它永远封上的旧路。
燕沉舟半蹲在竖井里,没有立刻往下滑,先贴着井壁听上头。
两名巡检果然在第二道闸前停住了。
“人呢?”
“刚才还在这边。”
“铁片被人拔了,暗板动过。”
封甲钩在墙根来回刮了几下,钩尖擦着暗板边沿掠过去,震得井壁都在细微发颤。燕沉舟手背贴着湿冷的砖,连呼吸都压成一线,生怕上头那人再多探半寸,就能把这口写着“燕”字的竖井彻底挑出来。
“搜上面。”另一个巡检压低声音,“这种老烟井,十有八九通检修口。”
脚步终于挪远。
燕沉舟这才松出一口气,左手顺着井壁往下摸。
井里嵌着一截截旧木楔,木楔被水汽熏得发黑,却都没烂,说明这些年仍有人偶尔往下借力。顾铁衣,还是燕照?他心里刚起这个念头,怀里的黑钉就轻轻烫了一下,像在催他别先忙着认旧人。
暗板在身后合上。
热浪、脚步和封甲钩声被隔在外面。
竖井里很黑。
黑暗中,他怀里的黑钉慢慢凉了下来。
然后,有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布包里传出。
不是玄鸦甲。
更像烧骨里残留的一口气。
“别信……祈火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