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走回试甲台后,候审棚里只剩风和灰布摩擦的声音。
曹半眼站在棚外,手按着封甲钩。两名年轻巡检一左一右,挡住棚口。远处天工司执事还在宣告,声调平稳,像一把刮刀,把刚才发生的事一层层刮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燕沉舟没有再看台上。
他看候修席桌脚。
那里有一堆冷灰。
黑钉、烧骨、焦布都在灰下。只要它们还在试甲台附近,玄鸦甲就能顺着它们找他。他若空手跑,跑不出几条街;若带着跑,天工司也会顺着找。
可玄鸦甲刚才说的是跑。
不是丢。
顾铁衣坐在矮凳上,烟杆横在膝上。
“看哪儿?”
燕沉舟低声道:“灰。”
顾铁衣没有转头。
“东西在?”
“在。”
“拿回来。”
曹半眼听见了,回头看他们。
“拿什么?”
顾铁衣抬起烟杆,指了指候修席。
“我的三号泥罐。”
曹半眼皱眉:“这时候还惦记泥?”
“泥不便宜。”
“你们旧甲铺的人是不是都只认钱?”
顾铁衣道:“认钱的人不容易乱认命。”
曹半眼骂了一句脏话,却没立刻拒绝。他看向试甲台,裴无咎正在和上州使者说话,一时顾不上这边。
“只能你去。”曹半眼指着燕沉舟,“拿泥,别碰别的。”
顾铁衣说:“他一个学徒,分不清几号泥。”
曹半眼冷笑:“那你去?”
“我去。”
燕沉舟抬头。
顾铁衣已经站起来,把烟杆别回腰后。
曹半眼看着他:“顾师傅,你别给我找事。”
顾铁衣伸出右手。
“看着。我的手拿不了玄鸦甲,也拿不了人,只能拿泥。”
那只手少了两根指头,腕上还有刚才断命针压出的血点。曹半眼看了片刻,终于让开半步。
“两个人陪你。”
顾铁衣往候修席走。
燕沉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师父要做什么。
不是拿泥。
是拿回断锁的机会。
候修席离试甲台不远。玄鸦甲仍跪在台上,封甲钩和符钉压着它,胸口墨符钉一明一暗。顾铁衣走到桌边,弯腰翻找工具。两个巡检站在他身后,离得很近。
顾铁衣先拿起三号泥罐。
然后手一滑。
泥罐落地,摔成两半。
暗红封甲泥溅出来,混进冷灰里。巡检下意识后退。顾铁衣低骂一声,蹲下去捡。
燕沉舟的心往下一沉。
他看见顾铁衣左手指尖从灰里夹出一枚黑钉。
动作太快。
快得像只是捡起一块碎陶。
可下一瞬,玄鸦甲胸口猛地一震。
墨色符钉亮起,封甲钩同时绷紧。裴无咎回头。
“顾铁衣!”
顾铁衣没有抬头。
他把黑钉、烧骨和焦布一起塞进袖中,又从袖里抖出一枚断命针。针尾刻着七个缺口,正是昨夜压过玄鸦甲残线的那枚。
两个巡检终于反应过来。
“住手!”
顾铁衣转身。
断命针不是刺向巡检。
是刺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针尖入肉。
顾铁衣脸色白了一瞬,左手却稳得吓人。他用受伤的右手按住断命针尾,猛地往下一折。
咔嚓。
不是骨头断。
是针尾七个缺口同时断开。
断命针的七道缺口一断,玄鸦甲胸口的墨色符钉忽然暗了一息。那一息极短,短到台下多数人只看见符光晃了一下。
燕沉舟却看见了。
玄鸦甲胸口残线和自己脊骨里那股麻意,在这一息里被切开了半寸。
顾铁衣用自己的血,替他断了一次线。
“跑!”
这一次是顾铁衣喊的。
不是玄鸦甲。
曹半眼脸色大变,伸手抓燕沉舟。
燕沉舟比他快半步。
他没有往棚口冲。棚口有巡检,有封甲钩,有看热闹却随时能拦人的甲师。他一脚踢翻矮凳,灰布棚往曹半眼身前一荡。曹半眼的手抓到灰布,没抓到人。
燕沉舟从铁柱下方钻出去。
下灰街的人钻缝不丢人。
活着才要紧。
他冲向候修席。
顾铁衣已经被两个巡检按住。右手掌心全是血,断命针半截还插在肉里。他看见燕沉舟冲来,袖子一甩,黑钉和焦布包成的小团贴着地面滑出。
燕沉舟弯腰接住。
烧骨隔着布烫得他掌心一缩。
“水渠!”顾铁衣吼。
裴无咎已经拔出封甲钩。
“拦住他!”
城防兵甲从西侧压过来,铁靴踏得台面震动。燕沉舟没有往试甲场大门跑,那里最宽,也最容易被堵。他转身冲向候修席后方的废水槽。
中环试甲场也有废水槽。
所有看起来干净的地方,都有排脏东西的口。
顾铁衣带他来时,看过三次水槽。
燕沉舟也看过。
水槽盖是青铜的,比下灰街旧铺后院那只新,边上有两枚小锁。锁不大,是防杂役偷懒藏进去,不是防逃命。
燕沉舟抽出细锉,插进第一枚锁。
背后风声逼近。
他没有回头,左手撬锁,右肩往旁边一沉。
封甲钩擦着肩头飞过,钩进水槽边的铁栏,火星溅起。
裴无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燕沉舟,停下。现在停,我还能写你候查。”
第一枚锁开了。
燕沉舟去撬第二枚。
“你跑了,就是畏罪。”
第二枚锁卡住。
他掌心全是汗和血,细锉滑了一下。
裴无咎走近。
“顾铁衣保不了你第二次。”
燕沉舟抬眼,看见水槽盖边缘有一道旧裂。不是锁的问题,是盖子曾经被重物压过,边角已经松了。
坏在哪里,就修哪里。
逃命也一样。
他不撬锁了。
细锉插进旧裂,整个人往下一压。
水槽盖翘起半寸。
封甲钩第二次飞来。
这次钩住他的工具袋。
袋带猛地一紧。
燕沉舟被拽得往后一跌。他没有去解袋,而是顺势把整只工具袋从肩上脱下,反手一甩。
工具袋砸向旁边符轮。
冷灰、废符钉、破钳子散了一地。
符轮被卡住,城防兵甲脚下的锁链慢了一息。
水槽盖开了。
一股热臭的水汽冲上来。
燕沉舟把黑钉布包塞进怀里,钻了下去。
下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铁衣被按在候修席旁,右手血滴到地上。玄鸦甲仍跪在台上,残翼被封甲钩拉住,却朝他这边微微偏了一点。
顾铁衣没有看他。
只骂了一句。
“别回头!”
燕沉舟合上水槽盖。
黑暗和热水声一起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