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二·裂痕
沈临渊是在沈渡洲去夜店打工的第九天，才知道他在那里的。不是沈渡洲告诉他的，是林屿。林屿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他在零度，就是市中心那条巷子里的那家店，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寒暄客套，没有“你应该来看看他”或者“他瘦了很多”之类的话。
沈临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给林屿回了一条：谢谢。林屿没有回。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空。他看着这片星空，想着沈渡洲在那家叫“零度”的夜店里。在吧台后面洗杯子，在灯光下被晃得看不清脸，在音乐里被震得听不到心跳。
他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零度的门面是一扇黑色的、没有招牌的铁门。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出来的、低沉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的音乐。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很暗。比他想象的还要暗。灯光在头顶闪烁，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场没有声音的、只有颜色的、疯狂的、失控的烟花秀。音乐很响，响到他的鼓膜在发胀，响到他的胸腔在共振，响到他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正在运转的、不会停的洗衣机里。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舞池里有人扭动着，卡座里有人喝着酒，角落里有人接着吻。每一张脸都在灯光下变形、扭曲、模糊。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在吧台后面停住了。
沈渡洲站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杯子，在水龙头下冲洗。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工作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他的脸色很白，在吧台下面那圈蓝色的LED灯光里白到几乎是透明的。
沈临渊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腿在发抖，从大腿开始，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震动，从脊椎传到骨盆，从骨盆传到大腿，从大腿传到小腿。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地走向吧台，走向沈渡洲。
沈渡洲没有看到他。低着头在洗杯子，一个接一个地洗，洗得很慢，很仔细。沈临渊在他对面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吧台，隔着几瓶酒，隔着几个杯子。沈临渊伸出手，手指在吧台上轻轻叩了一下。沈渡洲抬起头。
那双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像被水泡过的琥珀一样的眼睛。它们在看到沈临渊的瞬间放大了，瞳孔像相机镜头在光线不足时自动开到最大光圈，把所有能收进来的光都收进来。但光线还是不够，因为他的世界在那一瞬间暗了——不是灯灭了，是他看到了光，那道光太亮了，亮到把其他所有的光都吞没了。
沈渡洲手里的杯子滑了下去，掉在水池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像碎裂一样的声响。他没有低头去捡，只是看着沈临渊。看着他站在吧台对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垂在额前，几乎遮住了眼睛。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更突出了，眼下的青灰色更深了，嘴唇干裂。他看起来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没有水喝的、快要倒下的、但还在走的旅人。
两个人隔着吧台对视。音乐在响，灯光在闪，人在叫，在笑，在跳舞。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沈临渊绕过吧台，走过去走到沈渡洲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在发抖，从手指开始，像有人在他体内最深处点了一根细细的针。
“跟我走。”沈临渊说。声音低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沈渡洲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不是音乐的光，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在雨夜，在浴室，在生日那晚，在每一个沈临渊说“我爱你”的时候。他以为那道光是为他亮的，后来知道不是。但现在那道光又亮起来了，比以前更亮，比以前更烫，烫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
“放开我。”沈渡洲说。
沈临渊没有放手。他握得更紧了。
“沈临渊，你放开我。”
沈临渊还是没放手。他绕过吧台，把沈渡洲从吧台后面拉了出来。阿燃从旁边走过来，挡在沈临渊面前：“你谁啊？”沈临渊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沈渡洲。阿燃看了看沈临渊，又看了看沈渡洲，从两个人之间退开了。
沈临渊拉着沈渡洲穿过人群。舞池里有人扭动着，卡座里有人喝着酒，角落里有人接着吻。沈临渊穿过他们，像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一块柔软的、不会抵抗的、会自动愈合的布。沈渡洲被他拉着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沈临渊的手收紧，把他拉稳了，拉得更紧了。
他们走出那扇黑色的门。夜风迎面扑来，七月的夜风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呼吸。沈渡洲甩开了沈临渊的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沈临渊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打开车门，把沈渡洲推进了后座。不是推进去的，是抱进去的——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放进车里。
车门关上了。
外面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了，风声、车声、远处夜店里的音乐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车厢里安静得像深海一样的沉默，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急促的、混乱的呼吸。车里的灯没有开，只有从车窗涌进来的路灯的光，橘黄色的，落在沈渡洲的脸上、沈临渊的脸上。
沈临渊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沈渡洲耳边的座椅上，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他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不是仪表盘的光，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光。那种光在他的瞳孔里翻涌着、沸腾着，像要把他整个人从内部点燃。
沈渡洲看着那道光，想——这是为他亮的吗？还是为另一个人？他不知道。但他不想知道了。他伸出手，手指攥住了沈临渊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两个人的嘴唇在那一瞬间贴在了一起。不是温柔的，不是试探的，不是像蜻蜓点水一样的吻。是粗暴的，是失控的，是两个人都在疼、都在想、都在怕、都在用一个吻来确认对方还活着、还在、还在自己面前的吻。
沈临渊的舌头滑进了他的嘴里。不是扫，是闯，是像一把烧红了的铁棍捅进了雪地里，所有的雪都在那一瞬间融化了，化成了水，化成了蒸汽，化成了一缕白色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过的烟。沈渡洲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嘴唇被咬得发疼，舌头被吮得发麻，下巴被沈临渊的手捏得发酸。但他没有躲，把沈临渊抱得更紧了。
沈临渊的手从他的后颈上移到了他的衣领上，手指勾住了那条项链的链子，把它从衣服里拉了出来。那个小小的S吊坠在从车窗涌进来的路灯的光里晃了晃，闪着细碎的、像星星一样的光。沈临渊低下头，嘴唇贴上了那个S吊坠，不是吻吊坠，是吻沈渡洲心口的位置，那个S吊坠正贴着的位置。嘴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沈渡洲觉得自己的心口被烙了一个圆形的、滚烫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
“你是我的。”沈临渊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心传来的，沙哑的，带着一种压抑的、终于被释放的、像洪水决堤一样的力量。
沈渡洲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黑色的、此刻像被点燃了一样烧着了两团黑色的火的眼睛，伸出手，手指轻轻地、像描红一样地描着沈临渊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指尖在沈临渊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踮起脚尖，把嘴唇贴上了沈临渊的耳垂。
“我是你的。”沈临渊的手臂收紧了，紧到沈渡洲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但他没有松手，因为他知道沈临渊不是在勒他，沈临渊是在抱他——用尽全身力气地、像怕他消失一样地、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地抱他。
沈渡洲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快的，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节拍器一样的节奏，而是一种急促的、像擂鼓一样的、每一下都在说“我在意”的节奏。他把脸埋在沈临渊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脖子。
沈渡洲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里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棵从同一根树根上长出来的、分不开的、互相缠绕的树，根在地下纠缠在一起，枝叶在空中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的时候一起摇摆，雨落下来的时候一起淋湿。
那天晚上，沈临渊没有把沈渡洲送回林屿家。他把他带回了那个家。
门开了，玄关的灯没有开——沈临渊出门的时候没有留灯，因为他不知道沈渡洲今晚会回来。但沈渡洲回来了。他换了鞋，沈临渊也换了鞋。两个人站在玄关，谁都没有往前走。沈临渊伸出手，手指穿过沈渡洲的头发，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拉向自己。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
“对不起。”沈临渊说。
沈渡洲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不是一滴，是很多滴，从眼角溢出来，沿着颧骨滑下去，滑过那道浅浅的泪沟，滴在沈渡洲的脸上。沈渡洲伸出手，手指接住了那滴泪，把它从自己脸上抹掉。
“你对不起什么？”沈渡洲问。
沈临渊看着他，嘴唇在发抖，眼泪在流，但他没有抬手去擦。那些眼泪就这么流着，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颧骨滑下去，滴在沈渡洲的手指上。
“对不起，我骗了你。”沈临渊说，“对不起，我把你当成了他。对不起，我不是你爱的那个沈临渊。”他看着沈渡洲，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但我想是你爱的那个沈临渊。我想做你爱的那个沈临渊。不是他的替身，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沈渡洲看着他哭了。沈渡洲也哭了。两个人站在玄关，面对面站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沈渡洲伸出手，把沈临渊拉进了怀里。沈临渊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能感觉到沈临渊的眼泪流进了他的领口。他伸出手，手指插进沈临渊的头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
“你是沈临渊。”沈渡洲说，“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是沈临渊，我爱的沈临渊。”
（第三十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渡洲回到了沈临渊身边。他开始试着相信沈临渊说的话，试着相信那些温柔是真的，试着相信那道光是为他亮的。但他不知道的是，沈临渊心里那个洞还在，他只是用沈渡洲的身体把它堵住了。洞是不会被堵住的，它只会越来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