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
林川蜷缩在一个巷角的垃圾堆旁,身上裹着一件从垃圾桶里捡来的破羽绒服,羽绒早已结块,硬得像铁板。他咳了一声,手心接住一口血痰,暗红色的,带着肺里烂掉的味道。
拿着一个打不通的破手机。不是欠费,是卡被注销了——三个月前,银行收走了他最后一张电话卡,连同那张欠款一百三十七万的信用卡。
他不记得上次吃饱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七天前,一个快餐店老板把客人没动的半碗面倒给他。那碗面还冒着热气,他把脸埋进去的时候,眼泪比面汤还咸。
街对面的电子大屏幕上,正在直播一场商业签约仪式。
“鼎盛集团新任CEO陈昊阳先生,今日完成对城西地块的整体收购,项目估值三十五亿。”主持人声音甜美,“陈总年轻有为,是本市近十年来最年轻的百亿总裁……”
林川盯着屏幕,瞳孔一点点收缩。
那个男人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镜头前闪闪发亮。他微笑着搂着身边的女人——那个女人穿着一身香奈儿高定,脖子上戴的钻石项链,正是十年前林川省吃俭用三个月工资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陈昊阳。
他最好的兄弟。
从高中到大学,林川替他扛过处分、借过学费、在他最落魄困难的时候把床分他一半。林川毕业第一份工作的工资,全借给了陈昊阳创业。没打借条,没要利息,因为林川觉得,兄弟之间不需要这些。
十年后,陈昊阳成了百亿总裁。
而却林川成了负债累累的流浪汉。
那条钻石项链的女人叫周雨桐,林川的前女友。她对着镜头微笑,依偎在陈昊阳怀里,笑容温柔又得体。林川还记得她三个月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林川,我们真的不合适。你不要再联系我了,我未婚夫会不高兴。”
未婚夫。
她甚至没有说那个名字。
但林川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个女人不但骗走了他所有的感情,还在分手前诱导他签了一份借款担保协议。那份协议让他背上了五十万的连带债务,后来利滚利,变成了一百三十七万。
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周雨桐温柔地说:“川哥,就签个字,走个流程而已。你不信我吗?”
他信了。
他把命都信进去了。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陈昊阳正在接受采访,记者问他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我觉得是看人的眼光。”陈昊阳笑得很温和,“有些人天生就没有翻身的命。你帮他再多,他还是会把你拖下水。所以做人要懂得断舍离,该抛弃的东西,一定要抛弃。”
该抛弃的东西。
林川突然笑了起来,笑到咳嗽,咳出一口又一口的血。
太可笑了。
他一辈子善良,一辈子对人好,到头来活成了别人口中的“该抛弃的东西”。
他想起了父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当年亲戚们哭着喊着说家里困难,让他把房子过户给他们“暂住”,他心软答应了。后来房子被拆迁,补偿款三百二十万,他一分没拿到。他去要,二舅跪在地上给他磕头:“川啊,舅妈得了癌症,这钱是救命钱啊!”
他信了。
后来他才知道,二舅妈根本没得癌症。那三百二十万,二舅给儿子全款买了婚房,还买了一辆宝马5系。
而他连去医院看病的钱都没有。
雪越下越大。林川感觉身体在一点点变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有人拿冰锥一根一根扎进他的骨髓。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辈子他做过无数好人,帮过无数人,信过无数人。
最后帮他的,一个都没有。
最后信他的,全踩着他往上爬。
最后爱他的,挽着别人的手嘲笑他。
他想嘶吼,想咒骂,想化成厉鬼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拖进地狱。
但他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雪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水,顺着眼角滑下去,像是老天爷替他流的眼泪。
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
林川最后一个念头,是滔天的恨意。
……………
“叮铃铃……叮铃铃………”
闹钟拼命地响起。
林川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刺得他本能地抬手遮挡,手臂抬起来的瞬间,他愣住了。
他的手臂干干净净的,没有冻疮,没有伤疤,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指甲整齐干净,不是那双冻得发黑、指甲开裂的手。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出租屋。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桌上摊着一份合同,封面印着“鼎盛商贸有限公司担保协议书”几个大字。
林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房间。
这份合同。
这一天——是他二十三岁生日。
十年前,就是今天,陈昊阳拿来这份“走个流程”的担保合同让他签字。他签了,从此万劫不复。
就是今天。
林川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因为他重生了。
一种冰冷的、嗜血的兴奋从心底涌上来,像岩浆冲破地壳,瞬间烧遍全身。
他走到了桌前,拿起那份合同,一页一页翻开。那些条款他一个字都忘不了——连带责任担保、无限追偿权、年化24%违约金。前世他看不懂,这一世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是杀人的刀。
这时门被敲响了。
“川哥,起了吗?我买了豆浆油条,趁热吃。”
外面传来陈昊阳的声音。
温和、热情,带着一股“关切”的味道。前世林川听到这个声音就觉得暖心,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他,只有这个兄弟对自己好。
林川放下合同,走向门口,脚步很稳。
他扭开门把手的那一刻,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了。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藏在最深最深的地方,像一把被磨了十年的刀。
这一世。
所有负我之人。
我必千倍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