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招娣来得早。
我先去了梅珍家,在她家等她喝完粥,刚坐下没多久。院门口就探进来半个身子。梅珍眼尖,碗一放就跑过去,拉着招娣的袖子往里拽。招娣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手里攥着个布口袋,递给我。
“什么?”
“红薯干。阿公晒的。”
水生听见声响,也从他家跑出来,棉袄扣子还没扣好,边跑边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我的也带了!我说了给你留的!”他把塑料袋往招娣手里一塞,塑料袋里透出红薯干的颜色,看起来比招娣给我的那袋重些。
梅珍凑过去看。“不公平!陈水生你这袋比招娣的多!”
水生把塑料袋举得老高。梅珍跳起来够,招娣在旁边看着。我也看着,没动。
等他们闹完后,我们走去了村口。
秀萍姐在她家门口抱着喜妮哄。喜妮穿着厚棉袄,袖子上沾了草屑,看见我们就挣着要下来。秀萍姐把她放到地上,她摇摇晃晃地往招娣那边跑,跑到一半摔了一跤。招娣赶紧蹲下去扶,喜妮自己双手撑着地,爬起来后继续跑。
“她最近天天要自己走,”秀萍姐说,“我追都追不上。”
喜妮跑到招娣跟前,仰头看她,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喊了声“姐姐”。招娣愣了一下,蹲下来,用手给她擦了擦口水。喜妮伸手去抓招娣的头发,抓到了就往嘴里塞,招娣偏头躲开,把水生给她留的那袋红薯干拆开,掰了一小块塞进喜妮嘴里。
喜妮咂了咂,伸手还要。我们逗了她两下就闹着回秀萍姐身边了,索性在一旁玩了起来。
水生提议抓石子。
他从地上捡了五颗圆溜的石子,在手心里颠了颠,往地上一撒,石子四散滚开。梅珍说水生的石子尖得硌手,水生回那你去找更圆的。梅珍蹲在地上挑了半天,挑出三颗,水生说不够,她又挑了两颗。
我们都挑好石子后,四个人围成一圈。
水生先来,他把石子撒开,捡起一颗往上抛,手翻过来,一颗、两颗、三颗。抓到第四颗时掉了一颗,石子滚到喜妮脚边。喜妮蹲下去捡,攥在手里不肯给。秀萍姐掰开她的小手,把石子掏出来扔回去。
轮到招娣,石子撒得太散了,抓了两颗就散了手。我说你抛高点试试,她又抛两下,抛高后更接不住。水生重新示范了一遍,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还闭着眼,一边抛一边解说。
梅珍说他显摆,他回了句“有本事你来”。
梅珍抓石子确实比水生差一截,抓了三颗就掉了,石子骨碌碌滚到旁边的草从里去了,水生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扒开枯草,掏出来一看是颗风干的狗屎。
我看见后离他远了些。到我的时候抓了五颗才掉,招娣说我今天走运。我把石子丢回地上,朝她笑了两下。
秀萍姐抱着喜妮在树根上坐着,没参与。招娣问秀萍姐你怎么不玩,秀萍姐说早不玩了,以前哄好喜妮后就玩两下,手都磨出茧了。
招娣看了看她伸出的手,“以前我阿妈也给我缝过一个沙包。”她撒开手里的石子,石子在地上滚了两下,停下来。“后来不见了。”
梅珍还趴在地上找那颗滚远的石子,抬起头来问怎么不见的。招娣说不知道,她阿爸阿妈去城里打工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水生刚洗完手回来,脚狠狠地踹了下枯草堆,出完气后才往地上一坐,问道你那个弟弟长什么样。
招娣想了想。“脸很小。老哭。”
“小孩子都爱哭,”我说,“喜妮以前不是哭就是睡觉。”
秀萍姐在树根上接了一句:“现在也没少哭。”
招娣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划着。她划了四个火柴人,三个挨在一起,剩下那个小到我看不太清。“他们过完年就带家宝走。”她说,用手把剩下的那个给抹掉了。“我不去。”
梅珍找到那颗石子后,站了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我的手搭在招娣肩膀上。喜妮在秀萍姐怀里扭了两下,朝招娣伸出两只手,又喊了声,含糊不清。招娣伸手把她接过来,喜妮坐在她腿上,被逗得咯咯笑。
我看着被她抹掉的那块。我想起昨天去她家时,她蹲在院门口划拉的样子,和现在一样。想起了很多东西,模糊的真实。这种感觉就像是知道风吹过,但无论怎么做都抓不住它。
我站了起来,让他们等我一会儿,说回家拿点东西。
跑回家时赵娟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跑得满头汗,问我回来干嘛。我说拿本书。她从鸡食盆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我进了里屋。我把枕头底下的《草房子》抽出来,她看了一眼,没多问,从抽屉里翻了条干毛巾塞进我后背。“跟他们耍的时候小心点。”我应了一声,跑了。
我抱着它跑回榕树底下,递给秀萍姐。
她接过去,手指在封面上摸了一下。“这本书你们还没看完啊。”她把喜妮换了个姿势,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她看了一会儿,又翻了几页,忽然笑了一下。
“这些字以前都是我认识的。现在看,有点生了。”她的手指在第一行字上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嘴唇微微动着。读了几个字,卡住了,又倒回去,重新读。
水生等不及了,催她念出声。秀萍姐又往后翻了两页,说那就读你们没看完的那几页。她的声音开始磕磕绊绊,慢慢变得平稳起来,那些字好像又回来了。
“桑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知道,以后他还会回来,但那时候的草房子,已经不是现在的草房子了。”
秀萍姐把书合上,喜妮已经睡熟了。
刚开始谁都没说话,我还在心里默念着最后那句:“但那时候的草房子,已经不是现在的草房子了。”
招娣先开口:“桑桑走了,草房子还在。”
梅珍说:“草房子不是一直在吗。走了也会回来。”她又补了一句,“以后桑桑肯定回来看的。”
水生说:“他阿爸是校长,他不回去谁回去。”
招娣低头想着,没有接话。
秀萍姐把手压在书封上,轻轻按了按。“我当初看这本书的时候,觉得桑桑走了就没了。后来再看,觉得草房子不是没了,是变成别的了。”她低头看了看喜妮,手还抓着她的衣领。“变成什么说不上来。就像桑桑说的,以后还会回来,但已经不是现在的草房子了。”
水生把一颗石子在手里颠了颠,使劲往远处一扔。“反正我是不会走,我走了谁帮我阿爸劈柴。”
梅珍说:“你以后要是去镇上读书呢,不走了?”
水生愣了一下。“去镇上也不算走,镇上能有多远。”
我坐在秀萍姐旁边,看着那本书的封面。我想起当初问林老师这本书是讲什么的,她说完后也没记得清多少。
那时候我认的字还不多。后来认的字多了,看过的页数也多了,有些段落能背出来了,但那种第一次翻开书的感觉,没有了。也许这本书也变了,变成了别的什么,就像秀萍姐说的那样。
梅珍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我回过神,看着她。她没说话,握了一下后就松开了。
秀萍姐把书还给我,还是让我保管着。我接过来,用手指摸了摸封面上的字。以后再看这本书,就不是现在的草房子了。
但现在书还在,他们也在,这样就好了。
太阳已经偏西。
秀萍姐说喜妮该回去睡觉了,抱着她站起来,喜妮趴在她肩上,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秀萍姐拍了拍她的背,走了几步回头说以后再一起看书。
招娣也要回去了。
我们把招娣送到那两棵樟树下,梅珍走在招娣旁边,挽着她的胳膊。水生走在前面,偶尔回头插一句。
水生说桑桑离开草房子的时候肯定哭了,梅珍说书上没写。我说没写不等于没哭。招娣说桑桑可能没哭,他病好的时候都没哭,只是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
梅珍想了想,说桑桑要是知道后来还会回去,也许就不会那么难过了。水生说你怎么知道后来会回去,梅珍说秀萍姐告诉她的。
招娣走到樟树底下,朝我们挥了挥手,然后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了。
我们仨往回走。水生还在说他觉得桑桑肯定偷偷哭了,书上漏写。梅珍说那你以后自己写一本书,把桑桑写哭。我打趣说他才不会写书,他要帮他阿爸劈柴。
到家的时候,赵娟在院子里收衣服。她把我的棉袄从竹竿上取下来,递给我。
“今天玩什么了?”
“没玩什么。”我接过棉袄,“秀萍姐给我们读了那本书。”
“《草房子》?”
“嗯。”
赵娟没追问,只是说棉袄袖子上的线松了,晚上给我缝两针。她说完转身进了灶房,我抱着棉袄站在院子里,把书从棉袄底下抽出来,拿进里屋,放在枕头边上。
封面上的“草房子”三个字已经快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还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