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正堂,寅时刚过,天色青灰。
官员们陆续踏入时,皆是一脸未消的倦意与困惑。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藏着同样的疑问。
高成器踏入堂内,见三皇子冷云迟已端坐主位,正与身旁的叶飞扬低声说着什么,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憨笑。他心中一定,整了整官袍,上前躬身:“殿下。”
“高大人来了。”冷云迟抬眼,笑容温煦,“快坐。诸位也都坐吧。”
众人依序落座。堂内静了下来,只余灯烛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高成器小心抬眼,斟酌着开口:“殿下……不知急召卑职等前来,有何要紧事吩咐?”
“事发突然,扰了诸位清梦,是本王的不是。”冷云迟笑着拱了拱手,语气歉然,“只是叶大人这边查问沐相占田一案,有了些结果,想着该让诸位知晓,也免得大家心中不安。”
他转向叶飞扬,示意道:“叶大人,你来说吧。”
叶飞扬起身,朝众人一揖,声音清朗平稳:“回禀殿下,诸位大人。下官奉旨查问沐相越权占田一案,现已查明——此乃一场误会。”
堂内空气凝了一瞬。
“误会?”高成器喉结滚动,挤出笑容,“叶大人此言……何意?”
“下官详询了张、陈二位员外,核验了田契文书,又比对沐相行辕留档。”叶飞扬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拓本,置于身前案上,“二位员外深明大义,确系自愿捐输田产以助国用,只是所捐亩数,与沐相所知略有出入,以致沟通不畅,生了嫌隙。如今误会已解,二位员外愿依原意,捐出一半田产充为皇庄,并撤回前呈诉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官员:“此案相关口供、具结文书、田契拓本皆在此。人证物证俱全,并无强占情事。”
死一般的寂静。
高成器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盯着那几份拓本,半晌才强笑道:“原来……竟是如此。叶大人明察秋毫,下官……佩服。”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冷云迟抚掌笑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本王早说过,江南多义士,朝廷皆忠臣。这下好了,真相大白,沐相清名得保,二位员外义举得彰,皆大欢喜。”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堂下:“今日请诸位来,便是想借此事为例。江南忠义之士如此,筹饷大业,何愁不成?诸位以为呢?”
“殿下……所言极是。”高成器忙躬身附和,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下官等……定当竭力效仿,劝募捐输。”
“如此甚好。”冷云迟满意颔首,正要再言,忽地眉头一皱,目光在堂下扫视一圈,“咦?陈东阳陈大人呢?”
高成器心中一凛,急忙抬眼搜寻。
左侧文官队列,司户参军的位置,空空如也。
陈东阳没来。
“高大人?”冷云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依旧温和,“这是怎么回事?昨夜本王不是已着人通传各衙署,辰时三刻于此集会么?”
“回、回殿下……”高成器脑中急转,搜刮着说辞,“陈大人他……许是临时有紧急公务耽搁,或是……或是……”
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灵光劈入脑海——昨夜陈东阳来见他时,分明说过,三皇子邀其夜宴,有“学问”要请教。
然后,今日晨会,他便迟了?
高成器愣在当场,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缓缓爬升。
“高大人?”冷云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高成器猛地回神,慌忙道:“殿下恕罪!是下官失察!下官这便派人去陈大人府上传唤……”
“诶——”冷云迟摆摆手,打断了话头。
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又漾开那抹惯常的、毫无攻击性的憨笑:“陈大人是本王的客人,昨夜于席间畅谈,多有赐教,可谓本王的半师。岂有学生急召老师的道理?”
他抬了抬手,对侍立一旁的内侍温声道:“去,给诸位大人看座。再上些热茶。”
内侍应声而去。很快,小吏搬来一排圆凳,官员们面面相觑,终究依言坐下。
冷云迟笑着看向高成器:“高大人也坐。咱们……便在此处,边喝茶,边等等陈大人。”
高成器依言坐下,指尖却微微发凉。
堂内重新静下。窗外天色渐亮,青灰转为鱼肚白,晨光从窗棂格隙间渗入,在地面投下长长短短的影。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茶已续过两道,堂内依旧无人言语。唯有偶尔响起的瓷器轻碰声,和极力压抑的、细碎的鼻息。
高成器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官袍下的中衣却已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他不敢抬眼,只盯着面前茶盏中微微晃动的、渐凉的茶汤,仿佛能从那圈圈涟漪里,窥见自己此刻惨白的脸色。
堂下的低语声,渐渐压抑不住。
“陈大人这是……”
“殿下与诸位大人在此久候,这……成何体统?”
“听闻昨夜陈大人赴了殿下夜宴,莫非……”
“噤声!”
冷云迟恍若未闻,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转向叶飞扬,笑容可掬:“叶大人。”
叶飞扬拱手:“殿下。”
“你在翰林院时,便以才学名动京城。本王素爱风雅,今日得闲,倒想考考你。”冷云迟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点,“父皇常赞,江南人杰地灵,名士辈出。依你之见,这是何故?”
叶飞扬略一思索,含笑答道:“回殿下,古人云:上行下效,风行草偃。江南所以灵气所钟,盖因陛下圣明烛照,而江南主事之臣,皆能持身守正、勤勉王事,常怀报国之心。上下一体,同心同德,故而英才蔚起,生生不息。”
“好!说得好!”冷云迟抚掌大笑,声震屋瓦,“上行下效,风行草偃——叶大人八字,道尽精髓!”
他转向高成器,笑意深长:“高大人在江南多年,夙夜操劳,持身清正,乃百官表率。诸位大人亦是勤勉尽责,江南方能成我朝股肱之地。有诸位在,本王心甚慰。”
“殿下……过誉了。”高成器喉头发干,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下官……愧不敢当。”
他抬手,用袖口拭了拭额角——不知何时,汗已涔涔。
堂下的低语声愈来愈响,渐成嗡鸣。官员们交换着眼色,不满、疑虑、揣测,在无声的视线交错间流淌。
就在这片渐起的骚动中,堂外终于传来一阵仓促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冲入堂内,在门槛处险些绊倒,踉跄几步,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殿、殿下……罪臣……罪臣来迟……”
满堂目光,齐刷刷聚在那人身上。
正是陈东阳。
他官袍皱乱,发髻松散,脸上残留着未褪尽的酡红与惊惶,浑身散发着浓重未散的酒气。
冷云迟顺着声音望去,脸上笑意未减,语气依旧温和:“陈大人?”
陈东阳伏在地上,浑身剧颤,半晌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罪臣……罪臣万死……实在……实在是……”
叶飞扬此时起身,行至陈东阳身侧,俯身细看了片刻,忽然蹙眉,抬手在鼻前轻扇了扇。
“陈大人。”他直起身,声音清冷,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你身上这酒气,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是了……好重的酒气!”
“让我等白候这许久,竟是因醉酒误事?”
“堂堂朝廷命官,宿醉至此,成何体统……”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高成器脸色铁青,霍然起身,大步走到陈东阳面前,厉声喝道:
“陈东阳!殿下明令晨会,江南文武皆至,独你姗姗来迟,致使殿下与诸位同僚空候一个多时辰!你眼中可还有上下尊卑,可还有朝廷法度?!”
“高大人!高大人明鉴!”陈东阳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涕泪纵横,“下官……下官确有苦衷啊!昨夜……”
“高大人。”
一个温淡的声音,截断了陈东阳的话头。
高成器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冷云迟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缓步踱至堂中。他脸上仍带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憨笑,目光落在高成器脸上,语气甚至称得上和煦:
“陈大人这身酒气,说来……倒是本王的不是。”
他顿了顿,笑容里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无奈:
“昨夜本王邀陈大人过府,请教些学问。陈大人知无不言,本王听得入神,一时兴起,便多劝了几杯。如今看来,倒是本王不知轻重,累得陈大人宿醉未消,误了正事。”
他看向陈东阳,温声道:“陈大人,本王这厢赔罪了。”
字字恳切,句句体贴。
高成器却如坠冰窟。
“过错全在本王”、“陈大人乃是你的下属”——这几句话,听在耳中,字字如刀。
他岂能不懂?三皇子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他高成器难道真能顺杆爬,将罪责推给皇子?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浸入官袍领口。
高成器猛地转身,怒视伏地颤抖的陈东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
“陈东阳!你身为朝廷命官,当效忠王事之时,却懈怠至此!对殿下钧令置若罔闻,醉酒误事,仪态尽失!观你行止,还有半分官员体统么?!”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自今日起,免去你司户参军一职,削为白身!若有他罪,另行究处!”
“高大人!高大人开恩啊!”陈东阳嘶声哭喊,以头抢地,“下官知错了!下官再也不敢了!求大人……”
“高大人。”冷云迟叹了口气,上前虚扶了一下高成器的手臂,语气满是无奈与不忍,“区区小事,何至于此?陈大人纵有不是,小惩大戒便是,何必……”
“殿下!”高成器退后一步,躬身到底,声音沉痛而决绝,“规矩不立,则纲纪不张!陈东阳若无要事,却怠慢至此,依朝廷制度,理应去职!此非下官苛责,实为维护朝廷体统,不得不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请殿下明鉴!”
冷云迟看着高成器,又看看伏地不起、浑身抖如筛糠的陈东阳,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他摇摇头,转身缓步踱回主位,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惋惜,“江南事务,本王终究不如高刺史熟稔。既然高刺史执意依律行事……那便,照办吧。”
他坐下,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不再言语。
堂内一片死寂。唯有陈东阳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在空旷的堂宇间低回。
官员们垂首而立,无人敢言。无数道目光,在冷云迟平静的侧脸、高成器僵硬的背影、以及地上那团抖动的官袍之间,悄然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内侍上前,低声请示:“殿下,可要散堂?”
冷云迟缓缓睁眼,目光掠过堂下,最终落在那团伏地的身影上。
他微微倾身,在内侍耳边,用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一句:
“待陈东阳……交割完毕,去职之后。”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请他,来本王行辕一趟。”